它在那里。

一直在那里。

莱瑞尔把脸从石壁上移开，转过头，朝伊苏的方向看了一眼。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伊苏的侧影——金色的长发在幽蓝的光里泛着暖色，肩膀的线条笔直而舒展，像靠在石壁上，又像根本没有靠，只是站在那里，脊背挺得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剑。

那个侧影没有动。

莱瑞尔觉得，那呼吸好像离他近了一些。

也许是错觉。

也许不是。

他收回目光，重新把脸埋进膝盖里。翠色的长发从肩侧滑落，遮住了他的脸，也遮住了那些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的、无声的、从眼角渗出来的东西。

廊道尽头的铁门又开了。

有人走了进来。

脚步声很沉，不止一个人。莱瑞尔没有抬头。他听着那些脚步声从远处走近，从铁栏外面经过，又走远。有人停下来，说了几句话，声音压得很低，他听不清内容，只听见几个词——“晨曦”“纯血”“顶级”，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像叹息一样的声音。

然后脚步声又响了。

莱瑞尔慢慢抬起头，他看见一个穿着暗红色长袍的中年男人站在廊道中央，离伊苏的囚笼不远不近。男人的身材不高，微微发福，脸上的皱纹很深，他身上的袍子是上好的绒面呢料，手指上戴着三枚戒指，每一枚都镶着不小的宝石。

男人看着伊苏。

莱瑞尔看着男人的脸。

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没有贪婪，没有垂涎，没有那些人看货物时的轻慢与算计。那张脸上的表情，更像是一个在集市上看见了一件超出自己家底的器物时，那种怅然的、不舍的、又不得不放弃的惋惜。

男人站了很久。

久到身后的随从忍不住轻轻咳嗽了一声，像在提醒什么。男人回过神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三枚宝石戒指在手背上微微发亮。他把手背到身后，又看了伊苏一眼，然后转过身，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朝廊道尽头走去。

然后，消失在了铁门后面。

莱瑞尔眨了眨眼。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松了口气，那个男人根本不可能带走伊苏。他甚至没有走进伊苏的囚笼，没有问价，没有翻名册，只远远地看了一眼，然后就走了。

他还是松了口气。

莱瑞尔发现自己不想让伊苏被任何人带走。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和伊苏甚至算不上认识，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每次都隔着铁栏，每次都是他在问，伊苏在答。伊苏的声音很淡，很冷，像冬天落在石头上的雪，落上去的时候有一点点声音，然后就不见了。

他不想让那个人走。

不是因为伊苏走了之后，他会更孤独。不是因为隔壁囚笼空了之后，这片地底会变得更冷。

他说不清。

他只觉着，如果连那个人都被带走了，这片地底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那根在黑暗中始终绷着的、始终没有断掉的弦。

铁门又开了。

莱瑞尔闭上眼。

他不想再看。不想知道这一次带走的是谁，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哭是笑。他什么都不想知道。他只想让这一切快点结束，让今天快点过去，让这片地底快点安静下来，让所有人都忘记今天发生过什么。

他知道，他不会忘记。

艾拉的歌声，希贝尔闭着的眼睛，薇拉泛红的耳尖，那个中老年男人在伊苏囚笼前驻足又离开的背影。这些东西会像钉子一样钉进他的骨头里，跟他的血长在一起，跟他的心跳缠在一起，这辈子都拔不出来。

魔晶灯的光落在他的翠色长发上。

白袍子的下摆皱皱巴巴地堆在脚边。

他的肩膀在轻轻发抖。

铁门关上了，又打开了。

铁门打开了，又关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