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测法师的动作猛地顿住，手指还按在晶石上，指节却僵住了。他的眼睛瞪得滚圆，镜片后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从容，那种见惯了奇货、不动声色的世故，瞬间被震惊取代，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他的嘴张着，下巴微微发颤，失声喃喃：“这纯度……我从未见过如此精纯的晨曦精灵血脉。”

他做这行二十年了。二十年里，他摸过的晶石比普通人这辈子见过的钱还多，看过的精灵，活体的、死去的、半死不活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他以为自己什么都见过了，不会再为任何“珍稀”而失态。可他错了。

旁边的弓箭手立刻笑了起来，语气里满是得意，像是自己的功劳：“纯种晨曦精灵，没被血脉稀释过的，当然值高价。”他的笑声突兀地落在安静的房间里，乒乓作响，没人附和。

法师深吸一口气，指尖还在发颤。他看向伊苏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不是怜悯，是惋惜，是他这一行里最廉价的、最不值钱的那种惋惜。像是对着一件完美的瓷器说，可惜裂了一条缝。

“这血脉纯度……已经达到神殿要的顶层献祭级。”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个秘密。“若是能觉醒天赋，献给神坛，足以换来一整个城邦的荣华。”

“别做梦了。”疤面战士冷硬出声，声音像一块石头砸进水池，溅起的水花把法师的遐想浇灭了。“他没有种族天赋。”

法师怔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不是对伊苏的失望，是对自己刚才那番话被泼冷水的尴尬。他连忙取出随身的灵息探测石，那是一块通体乌黑的、拳头大小的石头，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像是干涸的河床。他绕着伊苏细细探查，从头顶到脚底，从正面到背面，一会儿凑近，一会儿推远，像是一个细心的裁缝在量体裁衣。

片刻后，他的神色回落，满心失望地摇头：“果然没有继承种族天赋。既不是神殿渴求的献祭品，也不是法师协会想要收录的研究体。”他把探测石放回桌上的皮匣子里，合上盖子，发出一声闷响。“除去容貌与纯净血脉，只剩豢养、繁育这一条用途。”

他的话像是给伊苏的命运盖上了最后一枚印章。

伊苏垂眸，长睫悄然颤动。外表依旧沉静漠然，像一潭死水，看不见底。可他的心口处，有什么东西在绷紧。不是恐惧，是警觉。他本能地惶恐不安，生怕深藏在体内的那股力量被轻易窥探、揭穿。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力量，不知道它从何而来，甚至不确定它是否存在，但他隐隐地、本能地知道，它不该在这里被发现。

他不由得想起路途上那位女奥术法师。彼时对方只用粗浅的魔法探测术，不过草草扫过、大略判断有无外露的灵力气息，看不出深层端倪尚且情有可原。可眼下不同。这块探测石贴得极近，探查细致入微，是由内而外的深度核验。它应该能看穿一切，如果那一切存在的话。

可它没有。

他满心不解与茫然。他早就隐约察觉自己偏爱光亮，天生便有光系亲和的体质，探测石应该会有反应的。明明这一次探查远比上次严苛详尽，为何会没有被查出来？为什么所有人、所有法器，都只能看到一具毫无灵力、干净空白的精灵躯体？这份莫名的遮掩与安稳，来得太过蹊跷。他寻不到缘由，无从掌控。

他站在暗处，像一具精美的、上了锁的木偶。

而锁的钥匙，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被一双不知道的手握着。

一旁交易单被缓缓铺开。那是一张很长的羊皮纸，边缘被裁剪得很整齐。笔墨落下，一行行价码密密麻麻罗列其上，容貌、发色、瞳色、耳型、皮肤、骨相、血脉浓度、魔元检测结果。每一项都被量化，被比较，被定价。冰冷又现实。旁边还有一栏空白，写着“备注”，等着那些有特殊癖好的贵族提出额外要求。

核验结束。伊苏被带去一间密闭偏室，独自等候拍卖定级。那间偏室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重的木门，门板上钉着铁条，铁条上锈迹斑斑。墙角有一盏永远不灭的魔晶灯，发出幽蓝色的冷光，照得四壁苍白。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合上。

落锁声沉闷刺耳。门锁是铁铸的，很大，转动时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是好几年没上过油。门外断断续续传来远去的脚步声，靴底踩在石阶上，一下一下，越来越远。喧闹与议论被隔绝在外，只剩下魔晶灯细微的嗡鸣和他自己的心跳。

他静静立在暗处，背靠冰冷的石墙。刻意收敛周身所有气息，沉静蛰伏，不露分毫破绽。

灵力在体内缓慢地、无声地流淌，像暗河，看不见，摸不着，却一直在。他微微抬了抬手，在黑暗中凝出一粒光点，那光点颤巍巍地亮了一瞬，照亮了他掌心的纹路，然后无声熄灭。

他还太弱，但前路依旧清晰可辨：等待他的，是不公的拍卖、无望的圈养、被禁锢在贵族高墙之内的余生。那些贵族府邸，他没见过，但他知道，再华美的笼子，也是笼子。雕花的铁栏、镶金的锁链、铺着天鹅绒的囚室，关在里面的人，第二天醒来，依然是囚犯。

可他心中早已笃定。他不会死。至少此刻，不会。因为他还没有找到答案，关于他是谁，关于那些在昏迷中反复出现的、金色的、温暖的、让他想哭又哭不出来的画面，关于那道沉睡在虚空中的银发身影。

他还没有找到，所以不能死，也不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