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猎小队刚离开那片破败废墟没多远,空气中流动的魔气骤然浓重数倍。
原本只是若有若无的腐涩气息,此刻变得黏稠如实质,像一层看不见的油膜覆在皮肤上,黏腻、冰冷,带着令人作呕的铁锈味。伊苏的尖耳微微颤动,那是精灵血脉对魔气的本能排斥,像有人在他耳边吹了一口气,又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低语。
低沉、浑浊、带着嗜血暴戾的兽吼,从前方沟壑丛生的荒地里沉沉炸开。那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的,更像是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沉闷嘶哑,混杂着魔气独有的腐涩气息,瞬间打破了一路的沉寂。
疤面战士脚步猛地顿住,神色一凛。他握着重剑的手青筋暴起,立刻抬手示意全队停下,收拢阵型。边境位面裂隙常年逸散黑气,荒野间寻常走兽一旦长久沾染魔气,便会神智尽失、性情狂躁异变,化为无差别屠戮的魔物,它们不饿,不惧,不退,只有纯粹的、疯狂的杀戮本能,远比普通野兽凶悍可怖。
“全员戒备!前方有高阶魔兽!”疤面战士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铁锤砸在钢板上,每一个字都绷着。
盗贼心头一紧,下意识攥紧手中锁链,用力将伊苏拽向身后。冰冷的锁链摩擦脖颈,粗糙的铁环嵌入皮肉,血色隐隐渗出。伊苏没有挣扎,只是微微仰头,澄澈的眼眸望向黑雾涌动的荒谷深处。那团黑雾像是有生命一样,在谷口翻涌、膨胀、收缩,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喘息。他平静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凝重,不是恐惧,是警觉,是猎物嗅到捕食者气息时本能的紧绷。
阴影之中,一道庞大扭曲的身影缓缓踏出。
那是一头被魔气彻底侵蚀的荒原巨狼。
它的躯体已经看不出原本的形态,臃肿、狰狞,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又塌陷。皮毛枯黑结块,一缕一缕地粘连在一起,露出下面暗红色的、溃烂的皮肤。周身萦绕着缕缕暗色烟气,不是魔力,是魔气,一种更浑浊、更暴戾、更接近本源混沌的力量。它的双目赤红空洞,瞳孔涣散,早已不见原生兽性,只剩被魔气支配的疯狂与掠夺。
它本能地嗅到了人群的气息。那气息里有汗味、血腥味、铁锈味,但最让它疯狂的,是那道纯净的、稀薄的、却无比清晰的精灵血脉气息。那是它在这片被魔气污染的土地上从未闻过的味道,干净得像初雪,像溪水,像它还没有被侵蚀之前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已经死去很久的本能。
纯净灵体对魔物而言,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巨狼压低身躯,粗重的喘息从喉间滚出,带出腐臭的涎水。蹄爪刨动干裂的土地,碎石簌簌滚落,扬起一小片灰尘。它的目光,如果那双赤红的空洞还能称之为目光的话,死死锁定队伍中央的伊苏,像一把生锈的刀,一寸一寸地剜过去。它一步步缓慢逼近,每一步都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弓箭手迅速抬手搭弓,箭锋凝着微弱克制魔气的寒光,那是箭头上涂抹的银粉,对普通魔兽有一定压制作用,但对这种被魔气深度侵蚀的魔物,效果微乎其微。刺客侧身隐入荒草暗处,利刃从袖口滑出,又收回去,他在等待最佳的突袭时机。疤面战士手持重剑横于身前,魔纹铠甲在灰蒙天色下泛着冷硬的光泽,独自正面抵住凶兽的去路。他的呼吸很沉,胸膛起伏,但握剑的手稳得像磐石。
“速战速决,不要缠斗。”他低声沉喝,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精灵是贵重猎物,不能在此处出事。”
巨狼不耐再等。它低吼一声,不是警告,是宣战。陡然间,它后腿蹬地,庞大的身躯竟然爆发出与体型完全不符的速度,携着浓烈的黑气猛扑而来。劲风裹挟腐臭扑面而至,那臭味像是腐烂的尸体堆在烈日下暴晒了三天,让人胃里翻涌。
弓箭手的箭矢破空而出,正中兽身。箭头刺入皮毛,发出钝器击中朽木的声响,太浅了。箭头只没入不到一寸,像是射进了一层厚厚的、浸透水的棉被。非但未能重创,反倒彻底激怒了魔物。
巨狼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声波肉眼可见地震荡开来,掀起一阵腥风。它狂乱地冲撞,前爪横扫,将挡在前方的荆棘丛连根拔起。阵型顷刻受压溃散,盗贼慌乱躲闪之间,手中锁链骤然一松,铁环从指尖滑脱,发出哗啦啦的脆响。
伊苏身形一滞,孤身落至外侧。干净纯粹的精灵气息毫无遮挡地弥散开来,像是黑夜中的一盏明灯,像是血池中的一滴清水。那股气息顺着风向四周扩散,连远处的枯草都微微伏倒。
巨狼的双目赤红暴涨,不是瞳孔扩大,是整个眼球都变成了深红色,像两团即将喷发的岩浆。它当即舍弃前方战士,猛然调转庞大身躯,后腿蹬地,朝着伊苏直扑过去。它的速度快得惊人,几乎是在眨眼之间就跨越了数十步的距离。
利爪带着漆黑魔气破空而下,爪尖凝结着暗色的、流动不息的雾气,像是某种活的、正在呼吸的东西。腥臭的寒风扑面而至,吹得伊苏的长发向后扬起,露出了那张清冷苍白的脸。
所有人都来不及惊呼。疤面战士提剑回援已然来不及,他离得太远,重剑太重,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十倍。弓箭手再搭箭也只剩咫尺距离,他拉弓的手臂还在发力,箭还在弦上,但兽爪已经落下。刺客隐匿暗处,更是远水难救近火。
生死一瞬。
就在利爪距离伊苏的头顶不到三尺时,一道清冷凝练的淡蓝色奥术微光,自队伍后方无声亮起。
一直沉默随行、低调敛息、始终不曾显露分毫存在感的奥术法师缓缓抬眸。她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水里移动,但又快得像是在时间被拉长的瞬间里,她比所有人先一步做出了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