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者的手微不可查的抖了抖。
“你怎么这么讲究,偶尔喝一次没关系。”林哲笑起来,“她不会再唠叨了。”
秦姝兰看着他也笑起来,只不过那笑容很浅:“对,偶尔喝一次没有关系,毕竟她真的不会再唠叨了。”
夜幕笼罩着整座城市,走廊里护士路过病房门口,专心致志地看着手上的记录簿,隔壁床的老人翻了个身,细微的鼾声响了起来。远处市井小巷热热闹闹,林霞杰以前吵着说要吃那小吃街里一家灌汤包,想必现在那家店的老板已经把一笼热气腾腾的包子从蒸笼上端下来,热情招呼着来往食客了。林哲忽然很想哭,兜里的手机适时地响了起来。他垂下眼敛了神色,把那用塑料餐盒盛着的汤递给秦姝兰:“我出去接个电话。”
他靠在走廊上接了亲戚的电话,平静地报了丧。距离接到医院消息到现在,前后不过两天时间,但他想象中汹涌如潮水一般向他涌来的悲伤好像并没有出现,反倒很麻木。心脏上被打了一剂麻药,还未能及时反应过来亲人离世这一现实。
医生通知抢救无效后,他去确认了死亡证明、联系了当地殡仪馆,又通知了各种远近亲戚,期间照料着秦姝兰。索性她只是受惊过度和低血糖,没什么大碍。林哲整整几十个小时没合眼了,他觉得自己现在就仿佛一台精密运转的仪器,只要其中任意一个环节出了差错就整段垮掉。
来来回回折腾了几天,秦姝兰回到学校时新生军训已开始了好几天。她无心融入集体,更别提好好训练。辅导员也了解了情况,大手一挥批了几天假让她好好调整,节哀顺变。
林哲处理完所有事情之后回到汉武,不过是几天不见,秦姝兰觉得他完全像变了个人一样。整个人浑浑噩噩没一点精神,昔日眼里的神采都没了,那股从未消散的韧劲眼下也没了。詹熙妍一天给他打三个电话,有时候他不接电话甚至要打到秦姝兰这里来,生怕他受什么刺激想不开。回到汉武后,也不知道到底谁才是大小姐了,詹熙妍成天就往林哲的住处跑,送各种各样的东西,绞尽脑汁去安慰他。
所有人都在围着他转,以至于林哲本人长久陷入麻木的情绪中,他沉湎于怀念,实际上还没到后知后觉涌上悲伤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心就像是被掏了一个洞一样,外界任何一缕细微轻风到了他这里都是透心凉。
他有时候看着看着周遭的环境就觉得很不真实,看着那些富丽堂皇的装饰,他会觉得自己的灵魂还永久停留在十来岁时候老破小的房间。只有秦姝兰的存在提醒着他一切都过去了。
秦姝兰的脸庞已差不多褪去了稚气。她原本长得跟她亲生母亲很像,也不知道是因为跟林霞杰生活久了还是因为好看的人都有相似之处,总归在某个角度,秦姝兰的眉眼竟与林霞杰神似。
那如出一辙的艳且利的眉眼,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高挺鼻梁,按理来说这样的长相适合浓妆,红唇黑发,风情万种。但秦姝兰偏不,她的长相似乎有着自己的想法。林哲以前从来想象不出清纯和美艳能同时用于形容一张脸,她明明有着最鲜明浓重的五官,可却又生了一张总是紧抿的薄唇。唇色浅淡,脸白如纸。
她伸手关上了窗户,呼啸的夜风瞬时停止,耳边的一切重归寂静,只有冰箱的细微嗡声。林哲看得有些呆住,忽然就觉得格外不顺眼。明明记忆中的女孩脸色唇色都应该是健康红润的,为什么现在比她身后的墙还要白?
“哥,吃饭了。”秦姝兰淡淡地说完,然后转身准备回房间。
林哲恍如大梦初醒一般,忽然皱了皱眉:“你不吃吗?”
秦姝兰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是没有回头:“我不想吃。”
“……”林哲怔愣半晌,这长达半个月以来脑内总有根神经觉得好像又哪里不对,电光火石之间他脑子里突然灵光一现,迸射出名为“我真是个畜生啊”的火花。这段时间所有人都在围着他转,安慰他节哀顺变,担心他去做傻事。但他们——包括自己都忘了一点,林霞杰从来不只有一个儿子。
在医生宣布林霞杰抢救无效的那一刻,秦姝兰为什么会突然晕倒?因为那时候长时间吃不下东西的不止他一个。而在他刚刚无意识打量着秦姝兰的时候,方才注意到她更加瘦削的脊背,这半个月她几乎是暴瘦。
就像是醉酒的人摔了个趔趄,就像是麻醉药突然失效,林哲长久以往僵硬不知痛苦的内心忽然泛起细细密密的心疼。他猛地从沙发上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去一把抱住秦姝兰。
秦姝兰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偏头看向他。
只见林哲像大型犬一样埋在她脖颈之间,手上用劲极大,连挣脱都挣不开。
“你干什么?”秦姝兰略微疑问。
“兰兰,对不起。”林哲瓮声瓮气地说。
秦姝兰皱眉,再次尝试挣脱未遂,只好强压着不耐问:“你到底怎么了?”
“我不应该忽视你的……”林哲叹了口气,“妈走了,难过的不止我一个。以后你只有哥哥,我也只有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