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姝兰眼巴巴地看着他,林哲有些不忍心拒绝,但他还是说:“明天不行,我真的有事。改天吧,改天好不好?”
秦姝兰盯着他看了一会,眼里的光好像一点一点暗下去了。
最后她轻声说:“好吧。”
她知道这个“改天”就不一定改到哪天了,她也不知道会不会有那一天。反正明天不行的话,那也就没有什么好期待的了。
第二天早上林哲起得很早,他轻手轻脚地洗漱,却还是吵醒了秦姝兰。一回头就看见妹妹穿着一件薄睡裙有些迷糊地站在门口,睡裙很短,露出她笔直修长的腿。林哲这才恍然发觉青春期小孩抽条拔节真是太快了,印象里的秦姝兰再也不是当初那个还不到他胸口的小孩了。
“哥哥,你出去这么早。”秦姝兰嘟囔着说,“你到底去干嘛了?又去打架吗?”
“不是。”林哲摇摇头。
“那去干嘛?”
“谈事情。”
秦姝兰垂下眼,又点了点头。
林哲没再说话了,匆匆出了门。他害怕再呆下去秦姝兰迟早会看出来些什么,虽然秦姝兰知道他做的事不干不净,但具体是哪种不干不净呢?林哲不敢让他知道。
走出家门时他突然想起,妹妹好像也不是什么傻白甜的纯良小女孩。
林哲苦笑了一下,哪怕她不是,也不能让她知道哥哥在做什么事情。
金哥给他备好了车,林哲上去后就一言不发地望着窗外出神。车子从县城一直开到往北十五里的沙场,路上的景物灰灰蒙蒙,街边的小吃摊招牌已经有些破旧褪色,这时候街上人不多,颇有几分荒凉的感觉。
他在沙场等了两个小时,姓曹的没来。
六月的早晨,没出太阳也闷热,他出了一身汗,T恤粘腻地在身上贴着。运沙车进进出出,没人搭理他。
十点多,土路上终于出现了一辆摩托车,突突突地带起一阵沙尘。骑车的是一老头,皮肤晒得黑红,裹着一身旧工装。
“你是金瑞荣的人?”
林哲点头,神色冷淡。
“跟我走。”
老头带着他,没往沙场走,顺着河堤往下走到一处窝棚。窝棚门口坐着个三四十岁的女人,正在哄着怀里的孩子,那孩子一岁多,瘦,伸手去抓女人的头发。
女人也不生气,笑着哄着他放开。
老头一指:“你来找曹老板吧?他不在,这是他嫂子和侄儿。”
林哲皱了皱眉:“我来是要见人,你把我带到这里干什么?”
他打量了一下这个窝棚,里面地上铺着铺盖,锅碗都搁在砖头上,就算是这个年代也很少见人用砖头垒灶台了。女人听见动静抬头瞅了一眼,又低头去跟孩子说话了。
带他来的老头靠在摩托车上点了根烟,瞅着他,眼神里带着点不屑:“你多大?”
“二十。”
老头嗤笑:“二十,这么好的年纪你就跟着金瑞荣混□□。”
林哲也笑,笑得有些威胁:“谁想混□□?我说了,我今天来要见姓曹的,你把我带到这?你见过□□吗?”
“曹老板昨天回老家借钱去了。”老头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这沙场是他哥的,去年人死了,就死在你们的人手里。曹老板接手的时候账上一分钱没有,还欠着工人工钱,你也看见了,他嫂子带着孩子没办法就住在这个窝棚里。我们这边这个条件,拿啥给金瑞荣进贡?”
林哲说:“我不是听你说这些的,金哥说了要见人,把你们曹老板请过去聊几句。”
“你回去跟他说,曹老板不是不懂规矩,裤兜里是真一分钱掏不出来,等他……”
“你觉得我能这么说吗?”林哲气笑了,反问,“天下可怜人就你们一家啊?我请不到人我回去怎么交代?我空着手回去怎么交代?”
抱着孩子的女人终于抬起了头,看了他一眼。
林哲一怔。
他从来没被这么看过,出来这么多年,什么样的眼神他都见过。惧怕的、愤怒的、憎恨的……各种各样的,除了这个眼神,不是恨也不是怕,那女人眼神里透着疲惫,以及一种无畏。
女人开口说话了:“小哥。”
她并不像跟孩子说话时那样轻声细语了,她的声音有气无力,却非常坚定:“我们不懂这个规矩,你们要怎么样,就随你们的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