燥热、烦闷但鲜活的夏天到来了,林哲已经不在台球厅做兼职,但还是三天两头往金哥那里跑。社会上都说出来混要讲义气,人家帮了你,有麻烦你要帮着人家不是?
一帮子小混混大字不识几个,整天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什么“有忠有义,富贵荣华”,也就是年轻气盛。年纪大的人做事之前总要再三考虑,但这帮十来岁的小青年有事一定真上,给他们把刀就敢去砍人,天大地大,兄弟最大。
林哲和他们有区别,他们都是认了金哥当大哥的小弟,林哲不是。他充其量只是金哥口中的一个“好苗子”,所以陷入了某种尴尬的境地。论做学生,他也不纯粹,和王乐天、杨有为、张成他们不一样,后者只是单纯贪玩,但林哲不知不觉、有意无意地就被搅到了社会上一个底层的小角落里。
有天金哥开玩笑地说:“阿哲,你刚中考完不久,成绩要出来了对吧?我记得你今年是……”他微微停顿了一下,带着点不确定的口气,“刚满十六?”
林哲点头,他预感到接下来金哥会说什么,果不其然。金哥笑着试探:“你打算怎么办?继续上个职高还是直接出来跟着哥混?”
“……”林哲沉默了一会,“哥,我先等出成绩吧,之后的我再想想。”
金哥又笑了,不轻不重地拍拍他的肩膀:“也对,不着急,你也别这么紧张,我就问问。”
表面上看,金哥是个好人——不是传统意义上那种老实本分、规规矩矩的好人,而是相处中给人的感觉。金哥对谁都客客气气的,整天一副笑眯眯的表情,从不亲自做什么坏事,他手下的人去砸别人场子、在大街上火拼,他仿佛置身事外,站在这家规模不大的台球厅前风轻云淡地点上一根烟。
但林哲知道绝非这么简单,金哥认识不少其他“大哥”,他上面也还有别人。若说他们靠着收保护费、抢劫勒索这种高风险低回报的小大小闹走到衣食无忧的这一步,林哲是不信的。他虽然读不好书,但胜在脑子不错,尚存一丝理智。
而未来何去何从,他也常常思考。
但十分庆幸的是,林哲从被动变成了主动。中考成绩下来的那天,几乎所有人都感叹他真是走了狗屎运。在此之前林霞杰认为林哲跟普高不沾边,上职高都有点悬,她甚至做好了把他送去中专的想法,但万万没想到,林哲非但没上中专,而且他的中考分数恰恰擦了边,侥幸过了二高的最低分数线。
主要归功于县里的高中除了统一招生,还对每个初中的分数线都各有不同,有些学校教育资源好,分数高一点,反之就低。林哲以本校最后一个名次蹭上了这份狗屎运,林霞杰双手合十,喃喃自语:“感谢国家,感谢教育局,感谢分配生名额,感谢二高校方……”
她一高兴皱纹都少了几道,林哲也高兴,这就说明他不用被动地思考上学还是混社会,而是可以主动选择去向。虽然抱着一万个遗憾——不能给家里分担压力的遗憾,但他还是听了林霞杰一回,背书包上学去了。
二高的高一年级统一要求必须住宿,高二才可以办理走读。于是,林哲开启了一周一回家的住宿生活。军训一周下来他回到家,林霞杰和秦姝兰险些没认出来他。
“我的妈呀,顶着这张非洲脸你还是少回家了,滚回学校呆着去吧。”林霞杰捂着胸口,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整个六月,整个七月,乃至八月,家里久违的没有了沉闷的气氛。或许是夏天的缘故,一切一切,被寒冬冻僵的那些事物和感情,都渐渐地苏醒过来。所有人都拥有一个松快自在的暑假,唯有秦姝兰。
她心里还有一块大石头,她还是经常做梦。有时候,她梦到以前目睹过的杀人现场,通庆街5号街坊少年杀人事件,这件事在之后登上了各大报纸新闻的头条板块,在社会上掀起了不少的风浪。因为事件的主角只有十几岁,因为受不了长期的暴力所以才干出这种事情,引起了很多讨论。
有时候,秦姝兰也梦到过小时候,穿着长睡裙的女人,擦拭窗台的时候轻轻哼着歌,轻柔的声音朦朦胧胧地把她整个人覆盖。女人把她抱在怀里,温声细语地拿着家里的老相片给她讲,这个就是爸爸年轻时候的样子。相片中是个风华正茂的年轻人,浓眉大眼,调皮地笑起来。
女人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起了身,把她一个人扔在屋里,去到客厅恍惚又失落地挪着步子,寻寻觅觅,冷冷清清。那条瘦长的白色身影在梦境中始终挥之不去,却又离她越来越远。
但更多时候,她常梦见秦海,记忆里的秦海和那张照片里的青年已经判若两人,他黑黄色的皮肤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某种油腻的色泽,忍不住让人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起来。无数个晚上,无数次被推倒在冰冷肮脏的瓷砖地面上,茶几上的烟灰缸被打翻,混着酒水在地面流淌,秦姝兰在一片狼藉中撑起身子,整个世界天旋地转。
长达四五年的暴力、虐待让她落下了严重的后遗症,后来她在书里读到这叫做PTSD,这意味着她或许要一直经历记忆闪回,和梦境里一次又一次的重蹈覆辙。
秦姝兰数不清多少次在午夜里猛地从噩梦中惊醒,靠在床头大口大口地喘气。她偶尔还会回家,以此证明自己活得好好的,秦海不是冷眼就是怒骂。在又一次噩梦后,秦姝兰久久没有睡去。
她决定杀了秦海。
成年人的谋杀动机往往因为金钱、仇恨、情欲,孩子们则更加原始,源自对安全、秩序和爱的捍卫,这是他们世界里的正确法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