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哲和林霞杰的关系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僵局,自此以后,他照旧去台球厅做兼职,照旧在某个寻常的晚上带着大小轻重不一的伤回家,林霞杰置若罔闻。
秦姝兰知道这样的氛围不能再持续多久了,但她想不出什么招去缓解家里的气氛,她也不再想着靠自己耍心眼的小聪明在这里呆得更久,原因有二:一个是她已不必要去靠那些花招留在家里,另一个是她不想再去“算计”林哲一家。
算计这个词用在这里似乎太重了,但秦姝兰习惯于以最恶劣的字眼衡量自己的行为。
日子不停地往前走,人也在不停地生长。青春期男孩子发育的速度很快,一个寒假过去,林哲已经比林霞杰高出一头,秦姝兰似乎也进入到了某种微妙的年龄段。
五六年级这个阶段的小孩子差别很大,有的孩子心智还停留在幼童时期,譬如楼上王大虎以及他单方面认的好哥们殷世才,也有的孩子看上去俨然一副小大人模样,譬如秦姝兰。
王大虎他妈每次见秦姝兰,回家都要教训王大虎一番:看看人家,再看看你是个什么熊玩意?
班上有些女生已经来了例假,秦姝兰不知为何突然有些提心吊胆。学校的生理卫生课从来没有按时上过哪怕一个课时,他们了解这些的途径就只有校外。要么是图书馆里的科普书,要么是那些男孩子不知从哪里搞来的色情小广告和碟子。
这个时候小县城的缺点就被很大的暴露了出来,由于没有正式的教育,大人们对这些东西又总是遮遮掩掩,很大程度激起了男孩子们的好奇心。班里有女生互相借卫生巾,被他们看见了,就要指指点点地大声哄笑着说“她们来那个了”,在他们的认知中,只有成年女性才会有生理期,甚至有人认为,只有经历性生活的女性才会有生理期。
于是班上的女生免不了被追着嘲笑、哄闹,哭着过来跟秦姝兰告状,因为她是班长。秦姝兰无可奈何,心道我能有什么办法,总不能把林哲喊来把他们打一顿。一面这么想着,一面温和地安抚,说会报告给老师。
她心里清楚报告给老师也无济于事,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教数学,非常含蓄封建,提到这些,他就官方地说:啊,我知道了,之后我会教育的,你们回去吧。
秦姝兰一直抱着一种远观的态度,直到班上有个性子暴的女生跟为首最爱起哄的男生打了一架,她被迫去劝架,那个女生回头瞪着她:“秦姝兰,你跟谁一伙的?你可是班长,就这么看着他们天天欺负人啊?”
女生叫文静,本人和名字反差很大,剪了个男孩子一样的短发,成天短袖短裤运动鞋的在操场上踢球。被她揪着领子的男生也蹬秦姝兰:“我就开玩笑,又没干啥,她打我,你是班长,你管不管?”
秦姝兰对文静说:“你先放开他,我叫老师去。”
她转身出门了,在走廊里来回溜达了三四次,才姗姗来迟地回到教室,佯装苦恼的样子:“老师不在办公室啊。”
男生已经被文静摁地上了,奋力反抗,活像条案板上的鱼。秦姝兰冷眼看着他,皮笑肉不笑地说:“没关系,我之后会告诉老师的。”
文静这才给了她一个满意的眼神,放开那个男生,后者还想说话,文静扬起拳头威胁了一下,他又不吭声了。
秦姝兰那时候对文静的定义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爱当圣母给别人出风头的女生。
她还是不理解什么也不图就去帮别人的人,但如果帮的是自己,秦姝兰就不知道该怎么看待她了。
初潮是挺可怕的感觉,腿间一片潮湿粘腻,某天在厕所发现裤子上有一滩晕开的暗红色血迹,身边又没有什么可依靠的人,对大多数小女孩来说,这种时刻堪称绝望。
秦姝兰现在就正处于这个绝望时刻中,任她有再多的心眼和小聪明,此刻都无济于事。现在是体育课的自由活动时间,她在操场的厕所里,不知该怎么办。
文静的声音就是这个时候响起来的,宛如天使。
“秦姝兰,你在厕所干嘛呢?”
隔着一层薄薄的木门,秦姝兰静了片刻,才有点难堪地应答:“文静,我……生理期,你身上有卫生巾吗?”
很少见那个做什么事情都游刃有余的女生支支吾吾的时刻,文静在门外一怔,笑起来:“我当啥事情呢,有啊,我给你递进去。”
秦姝兰心情有些复杂地接过她从隔间挡板下递来的卫生巾,白色的包装,看不出牌子。文静似乎常常都随身带着,不管是不是她自己生理期。
其实秦姝兰和她有点小矛盾,文静很早之前对她这个班长好像就颇有微词,觉得她装清高——秦姝兰从不跟人深交,除了必要的交流,几乎不和同学一起玩。秦姝兰也瞧不起文静,在她心里,文静的智力堪堪超过了王大虎一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