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姝兰在林家住了三天,直到周日下午,她回到家里看了一趟。
敲门,无人应答。再敲门,秦海粗声粗气:
“你还知道回来?我看你就住到别人家得了,妈的,说不定就是给人家当童养媳去了。”
一旁的林哲一听这话立即抬脚想踹门,动作却忽然停滞在半空,秦姝兰拽着他的衣服下摆摇了摇头,低声说:“哥哥,没用的,他就是这样,一直这样。”
林霞杰从林哲口中知道了事情的全貌,气得脸都歪了,当天下午就去旧家具市场买了一张小小的单人床,托人搬到家里。她站在门口,叉着腰说:“他不要,有的是人要。兰兰,以后你就住在阿姨家里。”
她也一直是这样,前天和林哲的小姨打电话,小姨在电话里说,姐,你真傻,替别人养孩子,你图什么呀你?本来你们家情况都那样了,现在又多了一个,阿哲该上高中了吧……
林霞杰听得清楚,也想得明白。她也挣扎过、犹豫过,思考过自己做好人是不是过了头,但这个念头很快被压下去了,她无法做到视而不见。
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吧,这孩子懂事,也不给我添麻烦。林霞杰在电话里这么说着。
对面传来小姨恨铁不成钢的声音,姐,你让我怎么说你?你就是心太软了,那天底下那么多可怜孩子呢,你可怜的过来吗你?
林霞杰当然想过,她以前做过一个梦,梦里她不再是初中学历的售货员、家庭主妇,摇身一变成了家底丰厚的高知“海龟”,家产万贯,别墅豪车应有尽有,家庭事业双丰收,她有了可怜别人的资本,有了做慈善的资本。那时候她可以随便拿出一个普通人一辈子也不敢想的数目去资助孤儿院、山区,没有人说她烂好人圣母心。
可是梦有醒的时候,她不是什么大富翁,家里也并没有堆叠如山的现金。林霞杰农村出身,十几岁时候在外地打工,兜兜转转大半生最后还是回到了老家小县城安家落户。
夏天过去了,秋天结束了,焦黄的枯叶被寒风卷起,在空中打了个旋,晃晃悠悠地在原地落下。北方的冬天猝不及防,降温很突然,要多加一件衣服。这里的人们总是更喜欢春夏,因为一旦到了秋冬,一切鲜活的颜色慢慢褪去,天是惨白的,出来摆摊的人也少了,街道显得寂寥起来,只有一两个穿着厚棉袄的老太婆在街边买红薯、苹果。
这里的冬天给不了人什么希望,只有无尽的迷茫。去年是这样,今年也是这样,明年不出意料的话,应该也是一样的。
沈卫东又找上了门,和上次是差不多的说辞,威逼利诱,说什么也要把林哲接过去,林霞杰想不通是为什么,也决不轻易松口。
她有时候看着每天早出晚归的儿子在心底叹气,他一点也没初三学生的紧迫感,班主任给她打过电话,说林哲心思不在学习上,除了刚开学的第一次月考成绩进步了,往后的名次一直是下跌趋势。
班主任说,林哲学习态度有问题。班里每周布置一篇周记,林哲要么拼凑几个人的周记交上去,要么干脆不写不交,只有一次,周记主题是未来,那是林哲为数不多自己写周记的时候。
班里其他人都写的好好学习,考个好高中、好大学,将来找个好工作。也有成绩差一点的学生写,反正自己考不上,到时候去中专、技校,学一门技术,一样可以好好生活。但林哲不是这么写的,他在周记里写:
“我不知道这样做的意义是什么——中考、高考,然后上大学,像个优秀的学生一样,大学毕业踏入社会找工作。对别人来说,这或许意味着一个光明的未来,但于我而言,这些都是没有意义的。
我没有宏伟的理想,从小我就没想过当什么科学家、医生,那些离我都太远了,我只知道我需要生存、家人需要生存。我很少有作为学生的自觉,太多时候我也不把自己当作学生这个脱产阶级,我总盼望着早点进入社会工作,拿着工资,给我妈买身新衣服,给我妹妹换一个新书包。我觉得这些远远比我规规矩矩上学汲取知识带给我的快乐要多。
未来会变成什么样,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必须快点长大,可以担起成年人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