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晚上台球厅有人打了起来，他和几个人去帮忙拉架的时候不小心被架杆砸了一下手腕，连同大半个手背都肿了一小块，可能是伤到哪根筋了，拿东西时候隐隐约约地有一点痛感。刚才在浴室洗澡，他又看了看身上，发现手臂、肩背上有几块不太明显的痕迹，可能每天要青紫一片了。

他小心翼翼、谨小慎微，但还是大意了，进浴室时候太心虚，忘记了拿浴巾。其他的地方他一点破绽也没有露，但秦姝兰居然看出来了。

见他不回答，秦姝兰又追问：“手受伤了吗？哥哥，你打架了吗？”

林哲深吸一口气，无奈地把长袖的袖口挽上去，露出那一片红肿：“小伤，不碍事，别告诉妈，她知道了又要唠叨好半天。”

秦姝兰冷眼看着，面上流露出一副心疼的表情：“哥哥，别再打架了。林姨和我说你以前就老是打架，万一哪天受了严重的伤怎么办？”

她心里很不爽，瞒着她去兼职就算了，因为兼职受了伤还不肯告诉她。秦姝兰甚至有些恶毒地想：如果林哲继续这样什么都瞒着她，那他受伤也是活该的。

林哲抿了抿唇：“我知道了，其实我不太打架，别听妈瞎说，今天是迫不得已……”

“哥哥还想瞒着我，”秦姝兰控诉，“你要是还这样的话我就告诉林姨。”

这句话是真心的。

林哲简直怕了，暗自琢磨着秦姝兰到底是哪门子小祖宗，什么都逃不过她的眼睛。他响起来之前被语文老师逼着读必读书目《红楼梦》，里面说林黛玉“心较比干多一窍”。按这个理来说，秦姝兰应该是“心较比干多十窍”。

秦姝兰闹着问他还有没有其他地方受伤，林哲没办法，把外套脱了，扯了扯领子，偏头露出锁骨上一片淤青。紧接着他身子僵了一瞬，轻轻的皮肤触感，秦姝兰的手指拂过那一片伤痕，像一片羽毛轻扫过去，他的心跟着颤了一下。

抬眼，就见秦姝兰站在椅背后，微微低着头垂眸看着那些痕迹，浓密的睫毛颤动着。

“哥哥，你真的不要再打架了好不好？”秦姝兰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仿佛有水光，“我不想让你受伤。”

林哲还没回答，秦姝兰从他身后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脖颈，在他耳畔喃喃自语道：“也不要再骗我了，哥哥。你说好要一直当我的哥哥，万一哪天出了事，你就食言了。”

他心一软，和她头靠着头，轻轻地说：“哥哥不会食言的，瞎说什么。”

这个拥抱只持续了几秒，秦姝兰放开他，对他笑。

林哲很久之后想到这个瞬间，都还觉得仿佛肩头还有着温暖的余温。妹妹歪着头，笑到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的神情恍若得到了世间最珍贵的宝物，天使降临在他身边。

他很多年连续做梦梦到这一幕，梦到狭小的老房子里那个穿着款式土气衣裳的小女孩，抱着他喊他哥哥。

肋骨的伤还隐隐作痛，白天的时候杨有为问，哥们，你非要把自己逼成这样吗？一边上学一边跑着台球厅兼职，干嘛这样？明明你家也没到那么困难的地步啊。

林哲回答说，我想给我妹妹好一点的生活。

他有时候也短暂地想过，明明只是个来路不明的小女孩，非亲非故的，怎么偏偏就是那几个瞬间，人与人之间就产生了交集呢？缘分是一只无形的大手，拨弄着命运的齿轮。

秦姝兰到了该回家的时间，林哲亲自把她护送到单元楼楼下，目送着她的背影，有些单薄，夜里风大，那背影仿佛能被一阵风刮跑似的。

这时候，林哲还只是把她当作一个小女孩，一个幼小的、敏感的、多疑的、早慧的、需要保护的小女孩。

小女孩会无缝切换自己的性格，当她的身影在林哲的视野里消失，当她踏上二楼的第一阶台阶，当她把钥匙插进锁孔的那一刹那，天真纯洁的妹妹不见了，她还是那个幽怨的、锐利的秦姝兰。她是父亲口中的白眼狼、拖油瓶，再也不是林哲眼中那个懵懂的妹妹了。

“一天天的大晚上才回来，不知道去哪疯去了！”秦海骂骂咧咧的声音从卧室传来，“秦姝兰，你他妈的野去哪了？家也不回，我看你死到外面得了！”

秦姝兰抿着唇：“我去同学家写作业。”

“哪个同学啊？”秦海的身影由远及近，走到她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怎么今天听人说，你天天去对面楼一家人那里呢？秦姝兰，你没家吗？去别人家丢什么人？”

“你眼里还有我这个爹吗？我看你真是皮痒痒欠收拾了！”

秦海的声音很大，沙哑，每一个字都震耳欲聋。

声音大到楼下都能听见。

林哲站在单元楼下，原本迈出去的脚步收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