麓麋眼神在他二人身上打了个转。
“你们认得?”
“认得。”凤九阳道。
“不认得。”南子欲道。
二人对视一眼。
凤九阳改口:“不认得。”
南子欲也改口:“认得。”
“到底认不认得?”麓麋语气已有些不耐。
凤九阳抢上一步,将南子欲挡在身后,立在麓麋面前:“旧日相识,今日却说不准了。”
南子欲登时不悦,拨开凤九阳,冲到麓麋跟前:“我二人认得。我唤南子欲,这厢有礼了。”
麓麋:“……”
他懒得再纠缠,径自问南子欲:“那护城河与拦河大坝之事,你可知晓?”
“晓得。你问我,可算问着正主了。”南子欲说着便拉了麓麋往亭子里去,“咱们且坐下,边吃边谈。”挥手屏退左右下人,竟也不理会立在亭外的凤九阳。
凤九阳:“……”
麓麋不给他好脸色,正色问道:“拦河大坝,是你主张修建的?”
南子欲丢了颗葡萄入口,嚼了嚼,吐出一籽:“是我。怎的?”
“下游百姓生计如何,你可知道?”
南子欲嚼葡萄的动作一滞。他抬起头,对上麓麋的目光,把葡萄核吐在手心,坐直了身子,声音也沉了下来:“知道。”
麓麋不语,只等他往下说。
南子欲将葡萄核丢在盘中,取帕子擦了手,缓缓道:“你们可晓得净山寺?便在护城河那一边,建在山巅,四面环水。每到炎夏,国王便带着亲眷贵胄去那里避暑消遣。”
“这与大坝何干?”
“此事么,”国师站起身来,走到亭边,背对着他们,望着满园花事,“或许,你该去问问寺里的小佛君,问问他为什么要拦河?”那花开得正盛,红的紫的黄的,挤挤挨挨。
他转过身,看着麓麋:“你以为我愿意当这个恶人?”
麓麋没接话。
这时候,风停了。
花园里的花还在晃,可那不是风,是什么东西从花丛里穿过去带起来的气流。凤九阳的手微微抬起来,盯着花丛深处某个方向。
花丛里传来一声铃响。“叮铃”,很轻。
花枝晃动了一下,一个人从花丛后面走出来。
那是个小姑娘。个子不高,瘦瘦的,穿着一身黑,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头发在脑后扎了两个低低的发髻,用红色的发带缠着。看着也就十三四岁。
可她的眼神不像孩子。那双眼睛又黑又亮,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直直地盯过来。
她左手右手各握着一把弯刀,比她的胳膊还长,弯弯的,月牙似的,刀柄上的铃铛一动就叮叮当当地响。
“这位是——”麓麋开口。
南子欲打断他:“弯刀女鬼。”
“来杀你的?”凤九阳问。
弯刀女鬼没说话,只是把左手的弯刀抬了抬。铃铛又响了。
“他们是我的故友,”国师靠在榻上,“不是让你回来先下去洗漱?”
小姑娘没理他。她眼神扫过麓麋时,一下子瞪大了,那张冷冰冰的小脸上,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缝。
她瞧见麓麋,登时如一颗炮弹也似直冲过来。凤九阳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被麓麋轻轻按住。
她冲到麓麋面前,猛地刹住脚,一把抱住,仰面看他。那双眸子里头有什么东西翻涌着,亮晶晶的,似要溢出来。
“恩人!恩人!你不认得我了?是我呀,夜千幽!我是夜千幽呀!”她边喊边放声大哭。
在场三人俱是一愣。南子欲自捡了这姑娘以来,从未见她如此情动,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麓麋被她抱得推不开,也不知该如何处置。
凤九阳看了麓麋一眼,弯下腰来对夜千幽道:“你认错人了。”说着要把她拉开。
“没有!”她一口回绝,手抱得越来越紧。
南子欲道:“夜千幽,下去洗。”
麓麋看着于心不忍,抚了抚她的头:“那我陪你去洗,好不好?”
“好!”小姑娘仰脸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冲他一笑。可脸上满是泪水,看着可怜巴巴的。
当下夜千幽牵着麓麋,引他去她房中。她在里头沐浴,麓麋立在外面等候。
隔一会儿,小姑娘便唤一声“恩人”,麓麋每唤必应。
“你还记得我二人在何处相遇的么?”麓麋试探着问道。
“恩人,你不记得了?”夜千幽声音里带着几分伤心,委委屈屈地反问。
“哪里的话,记着呢。我是考考你。”
“怀安!在怀安!恩人你救了我和哥哥。”屋里传出小姑娘欢快的声音。
而屋外的麓麋,却是一脸糟心。他刚从怀安来,没救过谁。
花园这边。
凤九阳道:“你何时养了个闺女,还养成杀手了?”
南子欲道:“杀手怎的?活着便好。”
“这叫什么话?你这做爹的——”
“谁说我是她爹?”南子欲一摆手,“我是她师父!”
凤九阳上下打量他两眼:“师父?那杀人也是你教的了?”
南子欲眉毛一竖:“放屁!这是重点么?老揪着我不放作甚?”他一指凤九阳,“你倒说说,方才那一位——那位恩人,便是你要寻的人罢?”
凤九阳沉默一瞬,微微点头:“嗯。”
“凤九阳!”南子欲猛地站起来,指着凤九阳的手都在抖,“你这妖好不仗义!我替你寻了多少年?你寻着了,不告诉我一声也罢了,来了不同我叙旧也罢了,一见面便盘问我?你我可是兄弟!是也不是?朋友!是也不是?你怎能如此待我!”
凤九阳揉了揉眉心,低声道:“又来了。”
“我见你作甚?”他抬眼,“好叫你闺女认我做个干爹?我盘问你?你怎不说说自己干的好事?”
南子欲一愣:“那不是你恩人么?怎又成了千幽的恩人?”
凤九阳看他一眼:“他救过的人多了去了,兴许也有你闺女。”
南子欲眼睛一亮,腰杆子登时挺直了:“哦?”他撸了撸袖子,往凤九阳面前一坐,“那咱们可得好好说道说道了。”
这边,麓麋带着小姑娘来了。
四人各怀心事,落座时各有各的沉默。
麓麋方才已耗尽了心力,该套的话套了,该哄的人哄了,该编的故事也编得圆了。他告诉夜千幽,当年救下他们兄妹后,本想安顿妥帖再作告别,不料家中骤生变故,只得不辞而别。后来在寻仇途中与人厮杀,不慎伤了头,这才一时没能认出她来。
他说得曲折,辞色之间倒也算恳切。只是夜千幽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满脑子都是他。故事再假,她也信了。
现在,夜千幽坐在石凳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麓麋看。麓麋在说话,她点头;国师在说话,她也点头;凤九阳看了她一眼,她还是点头。可她点的什么,自己也不知道。
“千幽?”国师喊她。她没听见。“夜千幽!”国师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些。她这才猛地回神,脖子一缩:“啊?”
“问你呢,净山寺那边,摸清楚了吗?”
“摸清楚了。”她赶紧坐直,“只有五个僧人,没有见到你说的佛君。”
国师点点头,还要再问。夜千幽已经又转过脸去看麓麋了。
麓麋正低头喝茶。茶碗举到嘴边,睫毛垂下来。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麓麋抬起眼,对上她的目光。
“怎么了?”麓麋问。
夜千幽摇摇头,笑得眉眼弯弯:“没怎么。”
凤九阳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什么也没说。
国师看着夜千幽那副傻乎乎的样子,叹了口气。
这时,小光人从麓麋肩头探出脑袋,歪着头看那个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