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千幽刚洗漱完,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重新扎了两个低低的发髻,看起来倒有些可爱。
她看见小光人,愣了一下:“这是什么?”
话音刚落,小光人从麓麋肩头飘起来,晃晃悠悠地飞到夜千幽面前,绕着她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那光落在她脸上,把她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映得亮晶晶的。她伸手去接,小光人便落在她掌心里。
“它喜欢你。”麓麋道。语气平淡,可他看着小光人的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小姑娘低头看着掌心那团光,小光人蹭了蹭她的手指,发出一声满足的嗡鸣。她抬头看麓麋,又看凤九阳,又看国师,最后又低头看那小东西:“它为什么喜欢我?我们见过吗?”
小光人又嗡了一声,像是在回答。可谁也听不懂。
夜千幽坐不住了。那小光人看着她,光芒一闪一闪的。她偷偷看了一眼麓麋,又看了一眼国师,屁股在石凳上挪了挪。
“去玩吧。”麓麋说。
夜千幽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可她还要装一装,板着脸说:“我没想玩,我就是……它老看我。”
装不了了。
“那……我抱它去花园转转。”夜千幽站起来,一本正经地说,“它老在屋里待着,闷坏了。”
麓麋点点头。国师靠在榻上,嘴角抽了一下,也没说话。
夜千幽抱着小光人,脚步轻快地往花园深处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小光人也从她指缝里探出脑袋,朝这边嗡了一声。然后一人一光,消失在花丛后面。
麓麋转向南子欲:“她说,我是在怀安救的她,而且在一千年以前。但我只去过一次怀安,还是刚从那边过来的。我教化成人也才一千年。可小光人对她又很亲切。我脑子很乱,想不明白。”
凤九阳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冷:“夜千幽是不是喝了你的血?”
麓麋一愣,转头看他。
南子欲的手顿住了。那颗葡萄捏在指尖,捏了半天,没送进嘴里。他慢慢把葡萄放下,靠在榻上,看着凤九阳,“你看出来了。”他说。
凤九阳没接话。
南子欲叹了口气,从榻上坐起来。
“我喂过她。就一次。她快死了。”
“我捡到她的时候,她才这么高。”他伸手比了比,到腰的位置。“瘦得皮包骨,躺在一堆死人里面,就她还剩一口气。我不知道她是谁家的孩子,也不知道她为什么没死。我就把她捡回来了。”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后来我才知道,她不是没死,她是死不了。”
“她不长个儿。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还是那么高,那么瘦,还是那副小孩模样。我带她问了很多仙人医者,都说她身子没问题,就是……不长了。”
“所以她活了一千多年。”麓麋说。
南子欲点头:“我也就养了三四百年吧。前面那些年,都是她自己过的。我在怀安捡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活了好几百年了。”他看着麓麋,嘴角扯了一下,“她说她的命,是恩人给的,她要等他回来。”
麓麋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南子欲看着他的反应,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她找恩人找了好几百年。跑到这儿,跑到那儿,哪儿有消息就往哪儿跑。有时候跑几年,有时候跑几十年。每次回来都带着伤,可每次回来都笑嘻嘻的,说‘下次一定能找到’。”
花园深处,夜千幽的笑声又传过来。小光人的嗡鸣混在里面,好不快乐。
南子欲的声音有些哑:“她找不动了。身子越来越差,跑不了多远就得歇。我就让她留在这儿,替我跑跑腿,杀杀人。她挺能打的,那些弯刀,没人教她,自己就会使。”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吊着她的命,不是舍不得她死。是她自己想活。她说,还没找到那个人呢,不能死。”
麓麋没有说话。
远处,夜千幽从花丛后面探出头来,手里捧着小光人,笑得眉眼弯弯。她看见麓麋在看她,举起小光人朝他挥了挥,那小东西也跟着闪了两下。
“可我到底不是。”麓麋垂眸低语,声音很轻。
南子欲靠在榻上,又拾起那副懒洋洋的调子:“你便装一装又何妨?让她晓得恩人还在便够了。”他瞥了麓麋一眼,嘴角微弯,“她等了几百年,你好歹让她高兴几日。”
“那净山寺又是什么情况?”麓麋问道。
“国王说,净山寺里,有佛祖给他托梦,要建大坝。”国师答道。
“拿你当靶子呢。”凤九阳道。
“这不是,各司其职么。国师不就这点作用么?”南子欲靠在榻上,语气懒洋洋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麓麋看了他一眼,没接话。沉默了片刻,他开口:“那我们要去净山寺,看看是谁在装神弄鬼。”
凤九阳点了点头。南子欲也没反对,只是把手里那颗葡萄终于送进嘴里,嚼了嚼,吐出籽来。
“行啊,”他说,“去看看。”
几人商议至暮色四合,方才将明日的章程定下。各自散去,回房安歇。
夜渐渐深了。麓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合不上眼。眼前总晃着那根簪子,白日里国师倚在榻上,捏着它看了许久,说“这可是我一个故人的东西”。那话说得轻飘飘的,可总在他脑子里转。
他翻身坐起,披了件外衫,推门而出。
国师的院子里还亮着灯。麓麋不曾让守夜的丫鬟通传,自走到门前,叩了两下。
“进来。”里头的声音懒洋洋的,像是早知他要来。
麓麋推门而入。国师仍穿着白日那身,靠在窗边榻上,手里捏着那根鹿角簪,就着灯火慢慢转弄。见麓麋进来,他也不起身,只抬了抬下巴:“坐。”
麓麋不坐。他立在桌前,望着那根簪子,开口道:“还我。”
国师笑了一声,将簪子放在桌上,推了过去。麓麋取在手中,收好了,却不曾离去。
“你说的那个故人,”他问,“是谁?”
国师靠在榻上,看了他一会儿。“你心里不是早就有数了么?”他说。
麓麋不接话。他站在那里,手指攥着那根簪子。国师也不再言语,只摆了摆手:“回去罢,明日还要赶路。”
麓麋转身出了门。
夜风迎面灌来,吹得他衣角翻飞。他立在廊下,低头看着手中的簪子,又将簪子插回发间,深吸一口气,抬脚往回走。
拐过回廊,却见一人靠在柱子上,正望着月亮。
凤九阳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得清清楚楚。
麓麋在他面前停下。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开口。
“要不要出去走走?”麓麋问道。
凤九阳瞅了他一眼,也不答话,只默默跟着他拐上了旁边的小径。
那路不宽,是青石板铺就的,两边种着矮矮的冬青。
一轮明月悬在头顶,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前一后。
麓麋走在前头,步子极缓。他背着手,仰面望着那轮明月,看了一程,忽地开口道:“我头一回去神域,是瞒着玉佛主的。”
凤九阳侧脸看他。麓麋却不回头,只盯着前头的路,声音轻轻的,像是自言自语:“可还记得六百年前那场大战么?那阵子我听说神域出了事,心里想着去帮衬一把,谁知那事儿远超出我的料想。当时心里头其实有些发慌,却又寻不着个能说话的人,便悄悄儿跑去找阿木,让他替我拿个主意。”他笑了一笑,“你猜他怎么说?”
“怎么说?”凤九阳问道。
麓麋学着苏木遮的腔调,捏着嗓子道:“你本事恁般大,都敢偷着揽这桩事了,还怕个甚么?”
学完了,自己先笑了起来:“气得我扭头便走,再也没去找过他。”
凤九阳嘴角微微一动,却不曾出声。
麓麋继续往前走,步子越发慢了。“后来在战场上,撞见一个小兵。”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我救了他一命,他便一直跟着我。本事不大,胆子倒是不小。”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想什么旧事。
“我教过他几手。他学得认真,练得也认真。后来混熟了,没事便凑过来说话。”
月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碎碎的,落在他肩上。“我先前还说过,等有机会引见你们相识。”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望着凤九阳。
“你们两个,应当能说到一处去。都老爱说话,不着调,却又都靠得住。”
凤九阳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麓麋看着他,看了好一阵子,忽然笑了。
“不过如今不必引见了。”
他伸出手,拿指尖轻轻点了一下凤九阳的胸口。
“是不是?”
凤九阳喉结滚动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麓麋见他那副说不出话的模样,笑意更深了。他收回手,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子比方才轻快了些,月光落在他背上,将那一身白衣照得发亮。
“走罢。”他说,声音里带着笑,“再不走,天该亮了。”
凤九阳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夜风从竹林里穿过来,竹叶沙沙作响。
然后他抬脚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