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围着一圈人,把半条街都堵了。麓麋踮起脚往里看,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里面有人扯着嗓子念告示,声音又尖又亮。他踮了一会儿,脚酸了,左右张望着想找个缝隙挤进去。凤九阳伸手拨开前面两个人的肩膀,侧身一让,给他开出一条道来。麓麋顺着那道缝挤进去,凤九阳跟在后面,替他挡着两边挤过来的人。
告示上写着国王千秋圣寿,召天下奇人异士献天下一绝之宝,经国师遴选后献于御前,重重有赏。
人群嗡嗡地议论。
“又献宝?去年不是献过了吗?”
“去年那个献夜明珠的,赏了多少来着?”
“赏什么赏,人都不见了。谁知道是真是假。”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麓麋听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着,退了出来。
凤九阳靠在墙根下等他,一条腿曲着,整个人歪歪斜斜的,像没骨头似的。“怎么样?”他挑眉。
“献宝。”麓麋压低声音。
凤九阳的眼睛亮了一下。“机会来了。”
两人回到客栈。麓麋坐在桌边,抱着胳膊,眉心拧着一个小疙瘩。凤九阳靠在窗边,一条腿曲着踩在窗台的横木上,姿势散漫。
“得送个东西,能让国师一眼看中的。”麓麋说。
凤九阳歪着头看他,笑了一下。“你想送什么?”
麓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一身素白的衣裳,一块玉佩,一根青丝绦。太普通了。他又看凤九阳,也是一身素净,除了一把剑什么也没有。送剑?给国师送剑?什么意思?
“得是天下独一份的东西,”他喃喃道,“别人没有的,见都没见过的。”
他忽然坐直了,低头看了一眼肩头。小光人正趴在衣领边上打盹,光芒一明一灭。
“它?”凤九阳皱眉。
麓麋伸手戳了一下那小东西。小光人被戳醒了,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发出一声细细的嗡鸣。
“太小了。”凤九阳说。
麓麋没理他,把小光人托在掌心里左看右看。那小东西歪着脑袋配合他检查。麓麋把手一合又张开,小光人还趴在掌心,光芒亮了些,像在抗议。
“算了,”麓麋把它放回肩头,“要是被人看出是什么东西,麻烦更大。”
小光人缩成一团,不理他了。
“天下独一份,别人没有的,见都没见过的。”麓麋自言自语。
凤九阳忽然开口:“你。”
麓麋转过头。
“你本身就是天下一绝。一尊活佛,站在那儿就是宝贝。国师要是识货,一眼就能看出来。”语气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调子。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你认真的?”麓麋问。
凤九阳没回答。麓麋看了他一眼,别过脸去。“再说吧。”
凤九阳低低地笑了一声。
麓麋忽然想起什么,抬手摸了一下发间,把那根簪子取下来放在掌心。簪身暖白,簪头雕成鹿角分叉的形状,简简单单的,玉质好得不像话。
“就送这个。”
凤九阳的目光落在那根簪子上,顿了一下。“这个?”他的语气有些急,“这怎能随便送人?”
“因为这个才是天下一绝。你且看清楚。”麓麋把簪子举到他面前。
凤九阳没动。麓麋又往前递了递,几乎要碰到他鼻尖。凤九阳低头看了一眼,簪身的玉质里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像是活物一样的纹路,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那是鹿角。
“真正的鹿角簪,只有两个。是用我化形时头顶那对鹿角做的。”麓麋的手指在簪身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一个送给了以前的好友,另一个在这儿。其他的都是后来脱落的角做的,那些送人就送人了。这个不一样。”
凤九阳没说话。过了片刻,“嗯”了一声。
麓麋抬起头,正好看见他在笑。
“你笑什么?”
凤九阳把嘴角收回去。“没笑。”
“你明明笑了。”
“没有。”
麓麋盯着他看了两秒,懒得跟他掰扯,随口道:“那个好友,跟你挺像的。等以后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
“好。”凤九阳说。
——
国师府在城东,占了整整一条街。朱红色的大门,门前两尊石狮子,比城门前的还大。门口站着两排侍卫,甲胄鲜明,腰杆挺得笔直。
麓麋和凤九阳刚走近,就有侍卫伸手拦住。“干什么的?”
麓麋从怀里摸出那根簪子,递过去:“献宝。”
侍卫接过去看了一眼,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眉头皱起来:“这什么玩意儿?”
“鹿角簪。”
侍卫嗤了一声,把簪子扔回他怀里:“去去去,什么破玩意也敢往国师府送。知道今天多少人献宝吗?排队去!”
麓麋接住簪子,还想说什么,被凤九阳拉了一下。凤九阳从袖子里摸出几块碎银子,不动声色地塞进那侍卫手里。侍卫捏了捏,脸色好看了些,可还是那副爱搭不理的样子:“等着吧,我进去问问。别乱跑。”说完转身进去了。
剩下两人站在门口。日头渐渐高了,晒得门前的石狮子都有些发烫。麓麋抬头看了一眼天,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簪子,没说话。凤九阳往他身边挪了半步,正好挡住那一片日头。麓麋的影子缩在他脚底下,短短的一小团。
过了好一会儿,那侍卫才出来。“等着,管事要见你们。”
又等了一盏茶的工夫。麓麋的额角已经沁出细密的汗珠,可他没动,就站在那里。凤九阳站在他旁边,半步的距离,影子稳稳地罩着他。
终于,一个穿着锦袍的中年人从里面走出来。他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眼,侧身让开路:“跟我来。”
国师府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气派。进了大门是影壁,过了影壁是前院,铺着整齐的青石板,两边种着两排银杏树。再往里走,穿过一道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雕梁画栋,回廊曲折,假山流水。
麓麋边走边看,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处角落。
走了好一会儿,才到了地方。是个花园,比前面那些院子都大,种满了各色花草。花园正中央搭着一座凉亭,亭子里摆着一张宽大的贵妃榻,一个人正斜躺在上面。榻边跪着两个侍女,一个打扇,一个喂葡萄。
管家走到亭子前面,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大人,人带来了。”
帘子后面的人没动。过了一会儿,才懒洋洋地开口:“东西呢?”
麓麋把簪子举起来。管家接过去,掀开帘子,递了进去。里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那人笑了一声。
“这玩意儿,哪儿来的?”
“自己的。”
那人又笑了,这回笑得更明显些。“自己的?你说这是你自己的?”
麓麋没说话。那人慢慢坐起来,帘子晃了晃,露出半边脸。“这可是我一个故人的东西,”他的声音还是懒洋洋的,“怎么就成了你的了?”
他从榻上站起来,拨开帘子,走了出来。是个很年轻的男人,穿着一身暗紫色的袍子,领口敞着。眉眼生得极好,可那双眼睛,让人不太舒服——像猫看见了鱼。
他的目光先落在麓麋脸上,停了一瞬,嘴角那抹笑深了些。然后他移开目光,看向麓麋旁边的人——
笑容僵住了。
凤九阳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他,像在看一块石头。
那人的脸色变了,像是见了鬼。
“你……”他的声音有些发干,“你怎么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