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澜仰头看着天上那场对决,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金白色的光与黑色的光在空中不断碰撞,每一次撞击都像打雷一样,震得地面都在抖。
“不行,”洪澜一把拉住凤九阳的袖子,声音又急又紧,“咱们得设结界,不能伤着人了。”
凤九阳没有说话,但他的动作比洪澜更快。
他已经收了剑,双手在身前结印,指尖凝出一层淡红色的光。
一道一道地从他手中飞出去,在兰安寺的上空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洪澜也腾出手来,水蓝色的光从他掌心涌出,与凤九阳的红光交织在一起。
两道光一红一蓝,在空中纠缠、融合,化作一层半透明的光罩,将整座兰安寺连同那片战场一起罩了进去。
结界成的瞬间,外面的哭声和喊声忽然远了,全被隔开了。
可结界内的震动却更明显了——脚下的地面在颤,空气在颤,连呼吸都跟着颤。
两人刚做完这一切,还没来得及喘口气——
“咔。”
一声细微的、清脆的响动,从空中传来。
凤九阳猛地抬起头。
那尊黑色的巨佛身上,出现了一道裂缝。
从肩头一直延伸到胸口,在漆黑的表面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那些裂缝像蛛网一样,从那道最初的裂口向四面八方蔓延,爬满了黑佛的全身。
细碎的黑色碎片从佛像上剥落,一片一片地往下掉。
凤九阳的心跳忽然快了,他本能的有些恐惧。
他见过这种场面。
他见过一个人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所有的修行、所有的命,去换一个同归于尽。
“佛君——!”
那一声喊得撕心裂肺,声音撞在结界的壁上,又弹回来,嗡嗡地响。
可已经来不及了。
那尊黑色的巨佛在碎裂的瞬间,爆发出最后一道刺目的、令人睁不开眼的黑光。
而在那团坍塌的黑暗中心,有一点金白色的光。
很小,很弱,那是麓麋。
他在黑佛碎裂的同时,将自己化作了一道光。
他把自己的修行,自己的命,自己所有的一切,在那一瞬间全部点燃了。
金白色的光从他体内炸开,像一朵在夜空中骤然绽放的白莲,花瓣舒展,光芒万丈,将那片正在坍塌的黑暗从内部撑破、撕裂、焚烧殆尽。
死佛的狂笑戛然而止。
兰不凡的脸在那片光芒中闪了一下——温润的,和煦的,像麓麋记忆里的那个样子。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声音还没来得及发出,就被那片金白色的光吞没了。
黑色的碎片在空中四散,又纷纷扬扬地落下,像一场灰烬的雨。
而在那场雨里,一个白色的身影从空中飘落。
他闭着眼睛,面容沉静,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弧度。
凤九阳冲了过去。
他从来没有跑得这么快过。
结界里的风还在呼啸,碎石还在空中飞舞,地上到处是瓦砾和断枝,他一脚踩在碎瓦上,滑了一下,膝盖重重地磕在地上,疼得他闷哼一声,可他连停都没有停,爬起来继续跑。
他跑过了倒塌的石灯笼,跑过了被连根拔起的银杏树,跑过了满地狼藉的碎屑和灰尘。
在麓麋落地之前,接住了他。
凤九阳双臂收紧,把那个几乎没有了重量的人牢牢地箍在怀里。
冲击力带着他往后退了两步,脚后跟踩在一截断柱上,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麓麋的衣上全是血,有些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有些还是湿的,温热的,正一点一点地洇进凤九阳的红衣里。
他的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很浅,很慢。
凤九阳跪在地上,把麓麋抱在怀里,低着头看着那张苍白的、安静的脸。
他的嘴唇在发抖,手也在抖,抖得厉害,抖得几乎抱不住怀里的人。
他把脸埋进麓麋散落的墨发里,闭上了眼睛。
洪澜站在几步之外,没有动。
他看见凤九阳冲过去接住人的时候,脚步也跟着往前迈了一步。可那一步只迈了一半,就停在了半空中,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收了回来。
他站在那里,看着凤九阳跪在满地狼藉中,把麓麋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比命还重要的东西。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又用这招……”
他看着麓麋垂落的手,那只手在月光下白得像玉,指尖还残留着一丝没散尽的金白色光。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
“你每次都这样。”
洪澜垂下眼,看着脚边一截烧焦的断木,没有再说话。
风从结界的裂缝里灌进来,带着远处海水的咸腥气,和近处烟火燃尽后的焦糊味。
凤九阳依旧跪在那里,抱着麓麋,没有动。
他的脸埋在麓麋散落的墨发里,看不见表情。
只有他的肩膀,在微微地、几乎不可见地,颤了一下。
别走。求你了,别走。
就在这时,一点光从他怀里钻了出来。
是小光人。
它从麓麋的衣领里挤出来,浑身沾着麓麋的血,光芒暗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它悬在麓麋面前。
呜呜呜——
不知道是不是在哭。
它绕着麓麋的脸飞了一圈,落在麓麋的眉心,蜷成小小的一团。
然后它又开始发光了。一闪一闪的,一下一下的,像是……在传递什么信息。
它飞起来,悬在半空,光芒闪烁的频率越来越快,快到最后连成了一片。
那光不强,却刺眼,刺得凤九阳眯了一下眼睛。
就在那一片刺目的白光里,空气开始扭曲,撕开了一道口子。
凤九阳下意识地把麓麋抱得更紧了。
然后,一个人影从白光里走了出来。
苏木遮。
他皱着眉,低头看着自己突然出现在这里的双手,又抬头看了看四周狼藉的寺庙、碎了一地的佛像、烧焦的银杏树,和满天飘散的黑色灰烬,脸上的困惑毫不掩饰。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
低头。
他看见了凤九阳怀里那个人。
“阿迷!”
他几乎是扑过去的。
他一把推开凤九阳,推得毫不客气,甚至可以说是粗暴,然后从凤九阳怀里把麓麋抢了过来。
一只手托着麓麋的后颈,一只手按在他的胸口,那动作又快又稳,像是做过无数次。
凤九阳被推得往旁边栽了一下,一只手掌撑在碎瓦砾上,掌心里扎进了几块尖锐的碎石,疼得他皱了一下眉,可他顾不上。
他抬起头,看着苏木遮把麓麋抱在怀里,看着他低下头去探麓麋的鼻息、翻他的眼睑、听他的心跳,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和迫切。
凤九阳坐在原地,看着苏木遮把麓麋打横抱起,然后转身,一步踏进了那团还没有消散的白光里。
他要走。
凤九阳想也没想。他甚至没有站起来,就那么跪着往前一扑,一只手死死地攥住了苏木遮的衣摆。
他抬起头看向苏木遮。带上我。
苏木遮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推开那只手。他只是加快了脚步,踏进了白光里。
衣摆还攥在凤九阳手里。他跟着那道力量往前一扑,整个人连同苏木遮和麓麋一起,消失在了那片刺目的白光中。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只剩下洪澜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一手还维持着结界的姿势,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尊被点了穴的石像。
目光从苏木遮凭空出现的位置移到三个人消失的位置,又从那个位置移到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的夜空中。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那张清俊的脸上,表情变化之精彩,堪称一绝:小光人飞出来的时候他就已经觉得稀奇了,这种会发光的小东西他活了数千年还是头一回见;然后是更大的震惊,蓬莱山神苏木遮凭空出现的时候,他的脑子直接空白了一瞬,他甚至以为自己看错了,还特意揉了揉眼睛,再然后是更大的、更大的震惊,苏木遮二话不说抢了人就跑,凤九阳二话不说抓着衣服跟着跑,然后三个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连声招呼都不打。
留他一个人。
在这座被拆得七零八落的寺庙里。
洪澜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