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又过了很久,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干巴巴的,“行。你们走吧。我收拾。”
他低头看了看脚边那截烧焦的断木,又抬头看了看头顶那个还在微微发光的、他和凤九阳一起设下的结界。
结界的红光和水蓝色的光交缠在一起,在夜空中缓缓流转。
他一个人,要怎么收这个结界?
洪澜又深吸了一口气。
“……佛君。”
“我不欠你了。”
蓬莱仙山——
整座山都弥漫着压抑的气息。连山间的雾气都比往日浓了几分。
苏木遮抱着麓麋,又回到了那个山洞。
他麓麋的头靠在他肩窝处,墨发散落下来,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凤九阳跟在后面,一步不落。
山洞还是那个山洞。
苏木遮走到水晶棺前,弯腰,将麓麋轻轻地放了进去。
麓麋的身体触到棺中液体的瞬间,那些微微发光的液体像有了生命一般,缓缓地涌上来,漫过他的白衣,漫过他的手指,漫过他苍白的脸颊。
然后,雾气升了起来。在棺口盘旋、缠绕、汇聚,很快就织成了一道厚厚的幕帘,将棺中的一切都遮住了。
凤九阳站在几步之外,呆呆地望着那片雾气。
苏木遮站在水晶棺旁,低头看着那片雾气,看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落在凤九阳身上,在那张呆滞的、苍白的、嘴角还带着干涸血痕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凤九阳的肩膀。
凤九阳的睫毛颤了一下,终于有了点活人的反应。他抬起头,看着苏木遮。
苏木遮没有说话,只是朝洞口偏了偏头,示意他出来。
——
苏木遮靠在洞口的石壁上,双手抱胸,看着凤九阳。
过了片刻,凤九阳开口了。
“我还两条尾巴。”他的声音有些哑,“能不能——”
“不能。”
苏木遮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你跟我说说,怀安城里,发生什么了?”
“是兰不凡。”
苏木遮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大。
本来还靠在石壁上的身体猛地绷直了,双手从抱胸的姿势放下来,他的眉头皱起来,脸上是说不清的神色。
“没想到,”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竟然躲在这啊。”
凤九阳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等着苏木遮继续往下说,等着他告诉自己兰不凡到底是什么来头,和麓麋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提起这个名字,两个人都是这副反应。
可苏木遮只是安慰了一句:“阿迷他只是用力过猛了。你的魄体撑不住了。”
“那再给一个呢?”他问。
苏木遮看着他,沉默了两息。“我说,你这狐狸是不是听不懂话?”他顿了顿,像是觉得光说不够,又补了一句,“不想留那尾巴,留下给我泡药多好。”
“给佛君喝的话,也可以。”
“有病。”
凤九阳没有理会他,又道:“那个兰不凡,什么来头?”
苏木遮听他问这个,声音拉长了,带着点欠揍的调子:“哟?还有你不知道的事呢?连蓬莱山都找得到,这小事,你自己打听吧。”
他说完,转过身,往山洞里走去。
凤九阳站在原地,忽然低低地说了一句:“不让我给,我自己不会给么。”
苏木遮进去后,站在水晶棺旁,低头看着那片雾气。
“怎么这么犟呢。”
“真不愧是他养的啊。”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目光穿过雾气,落在麓麋那张苍白的脸上。可他看的似乎又不是麓麋,他的眼神有些散,焦点不在眼前。
“这要是让他知道了,”他顿了顿,“我不得被骂死呀。”
他低头无奈的笑了一下。
“阿迷。”
“再心硬点呢。”
“护苍生的,不只有你一个啊。”
山洞里安静极了。雾气依旧不紧不慢地浮着,水滴依旧不紧不慢地落着,那个躺在水晶棺里的人依旧一动不动,不知道有没有听见。
苏木遮伸出手,穿过那层薄薄的雾气,指尖朝麓麋的脸探去。指尖距离那张苍白的脸还有一寸的时候,停住了。
他的手指悬在半空中,微微地颤了一下。
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思念,他在透过麓麋看另一个人。
他闭了闭眼,把手收了回来。
就在这时,他听见身后有动静,转过身去,看见了凤九阳。
那只狐狸站在洞口,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陷,像是好几天没有合过眼。
苏木遮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
凤九阳的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毛茸茸的,赤红色的,那是他的尾巴,断口处还在往外渗血,一滴一滴地落在洞口的石头上。
苏木遮愣了。
他看着那条尾巴,看着尾巴上还在往下淌的血,看着凤九阳握着尾巴的手上全是血。
然后他的脑子“嗡”了一声。
“你疯了吧!”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凤九阳面前,一把抓住那条尾巴,他的动作又快又急,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怒气。
凤九阳被他夺走了尾巴,手还在半空中悬着,维持着方才握东西的姿势,手指蜷了蜷,抓了个空。
“救他。”他说。
“让他醒醒。”
苏木遮看着他那副样子,张了张嘴,想骂,想骂他不要命,想骂他听不懂话,可他看着凤九阳的眼睛,那些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苏木遮把那些骂人的话咽了回去。他攥着那条还在滴血的尾巴,转过身,走回水晶棺前。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条尾巴托在掌心,闭上眼,指尖凝出一道淡青色的光。尾巴在他掌心中缓缓升起,悬浮在半空中,赤红色的光从尾巴里涌出来,绕着水晶棺缓缓地转了一圈,又一圈。雾气似乎被那些光搅动了,开始微微地翻涌。确实有些作用。
苏木遮看着那些光一丝一丝地渗进雾气里,渗进麓麋的轮廓里,绷紧的肩膀终于松了一点。
他转过身,看向凤九阳。
那只狐狸还站在洞口,就那么站在那里,像一个被掏空了的壳子,风一吹就会倒。
苏木遮看着他,又气又无奈的。
他走过去,从袖中摸出几株灵草,叶子翠绿。
他塞进凤九阳手里,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些粗鲁。
“吃。”
凤九阳低头看着手里那几株灵草,没有动。
苏木遮看他那副呆滞的样子,差点又想骂人。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子火气压下去,声音压低了,带着警告意味:
“你现在只有一条尾巴了。少作死吧。”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斟酌该用什么样的语气才能让这只固执的狐狸听进去。
“我这蓬莱山上灵草是最多的,能缺你一个尾巴?你但凡动点脑子呢?断自己的尾巴,真是有能耐!不是?到底是谁教你的,出了事就断尾?”
他说完,看着凤九阳。
凤九阳依旧没有接话。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几株灵草,低着头。
他平时不是这样的。
苏木遮忽然意识到这一点。平时这只狐狸,嘴欠得要命,你说他一句,他能回你十句,句句带刺,刺刺见血,能把你气得想把他从蓬莱山上扔下去。
可今天,从刚才到现在,他一句都没有回怼过。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人,连回嘴的力气都没有了。
苏木遮看着他,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不是吧?反应这么大么?麓麋在他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存在?
苏木遮没有问出口。他站在那里,看着凤九阳,看着这只在所有人面前都张牙舞爪、谁也不服的狐狸,此刻却蜷缩在自己的沉默里,连舔舐伤口的力气都没有。
他忽然想起方才在水晶棺前,自己说的那句话,“护苍生的,不只有你一个啊。”
他看着凤九阳,心里又补了一句:
为一个人拼命的,也不只有你一个。
他转过身,走回水晶棺旁,留凤九阳一个人站在洞口。
山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动凤九阳散落的发丝,吹动他手中那几株灵草的叶子。
过了很久,凤九阳终于动了。他把那几株灵草慢慢地、慢慢地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下去。动作机械得像在完成任务。
他还不能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