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良久,麓麋终于收起情绪。
他抬起头,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兰不凡,目光里有悲悯,有痛惜,有失望,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最后的不忍。
“兰不凡。”他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这寂静的殿内,“你自修邪门!堕成死佛!不知悔改:现如今,更是将怀安城搅得天翻地覆,乱杀百姓——”
他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你可知罪!”
殿内的灯火忽地跳了一下,像是被这声音震的。
兰不凡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听完了麓麋的话,然后抬起手,慢慢地、慢慢地,摘下了那张素白色的面具。
殿内安静了一瞬。
那张脸。
麓麋站在原地,像是被人钉住了,一步都迈不动。
他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张曾经在记忆里温暖了无数个日夜的脸,如今变成了一副什么模样。
皮肤没有一块是完整的。
有的地方溃烂了,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肉;有的地方干枯了,像秋天的树皮一样皲裂开来;有的地方鼓起可怖的脓包,泛着青紫色的光。
五官还在,可都扭曲了,歪斜了,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粗暴地揉捏过,又重新拼凑在一起。
麓麋看着那张脸,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念头都没有,只有一种钝钝的、闷闷的疼,从胸口蔓延到四肢,像被人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堵得他喘不过气。
那个记忆中的兰不凡——那个站在阳光下对着他笑、说“阿迷,你要做一个好佛君”的兰不凡——毁容了。
不。
他的脸被吃掉了。
“阿迷。”
“我不想的。”
他的眼睛红了,可他已经没有眼泪了。
腐烂的泪腺流不出泪水,只有眼眶里那一圈更深更暗的红,像是被火烧过的痕迹。
“我不想这样的……我不想这样子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也腐烂了,指节的骨头隐约可见,指甲脱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又黑又黄,像枯叶挂在枝头。
“我不想伤害你……不想伤害他们……我控制不住……”他抬起头,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满是血丝,满是痛苦,绝望,“我不是死佛啊……阿迷,我不是!”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是我?”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
他的身体开始发抖,抖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他身体里钻出来。
“我又做错了什么?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最后那一声,几乎是嘶吼。
而随着那声嘶吼,他身后的空气开始扭曲。
一尊佛像从他身后缓缓浮现,通体漆黑。
那尊佛像足有三丈高,几乎要撑破正殿的穹顶,面目与兰不凡有几分相似,可眉眼之间没有慈悲,没有威严,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让人汗毛竖起的诡异。
双眼紧闭,像是在沉睡,又像是在刻意不看这世间的一切。
嘴角微微上扬,让人不寒而栗,冷冷的、旁观似的、甚至带着一丝嘲讽,像是在说:你们这些人啊,拜我有什么用呢?
与此同时,兰不凡的脸也开始变了。
那些腐烂的、溃烂的、干枯的皮肤,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抚平了。
伤口愈合,脓包消退,肤色从灰黄变成健康的红润,又从红润变成温润的白。
五官重新归位,眉眼舒展开来,嘴角微微上扬——
他恢复了。
恢复成麓麋记忆中的样子。
温润的,和煦的,让人看了就觉得安心和温暖的样子。
那才是兰不凡。
那应该是兰不凡。
可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了方才的痛苦、挣扎、绝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没有焦距的、他看着麓麋,可他眼里没有麓麋。
“兰不凡!”
麓麋大叫一声。
兰不凡不认识他了。
他的眼睛被那尊黑色的佛像蒙住了,他的意识被挤占了,他已经不是他了。
可一切已经晚了。
兰不凡抬手一挥,身后的黑色佛像随之而动。
一只巨大的黑色佛掌从空中拍下,带着一阵腥臭的、让人作呕的风,朝麓麋劈头盖脸地压来。
麓麋侧身避开。
佛掌擦着他的衣角落下,砸在青石地面上,碎石飞溅,地面被砸出一个尺余深的坑。
碎石打在殿柱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一击未中,第二掌紧接着便到了。
一掌接一掌,一掌比一掌快,一掌比一掌重。黑色的佛掌在殿内上下翻飞,像一只发了疯的巨兽,要把眼前的一切都撕碎。
而麓麋——
只防,不还手。
他闪、避、挡、退,身形在佛掌的缝隙中穿梭,白衣在黑色的掌风中翻飞,像一只在暴风雨中挣扎的白蝶。
他看着面前那张脸——那张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的、温润的、和煦的、让他仰慕了整个童年的脸——他下不了手。
又是一掌拍下来。
麓麋没有避开。
他抬手挡了一下,被震得后退数步,后背撞上了一根殿柱,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嘴角溢出一丝血迹,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目。
——
殿外。
“兰不凡!”
那一声喊出来的时候,凤九阳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
他没有犹豫。
凤九阳和洪澜对视一眼,两人难得地达成了默契,二话不说,同时冲进了殿门。
殿内的景象让他们同时停了一瞬。
空中,两个人对立而站。
是麓麋,和——一个极其鬼魅的存在。
那应该是兰不凡。
准确地说,是兰不凡和他身后那尊巨大的黑色佛像连成了一体。
佛像的面容和兰不凡如出一辙,表情凝固、僵硬、像一张不会动的面具。
而兰不凡本人的面容,竟然是温润和煦的,甚至是好看的。
可那好看和他的攻击形成了最诡异的对比——一张温和的脸,一双空洞的眼,一双不断挥出致命攻击的手。
一掌一掌地拍下来。
每一掌都带着黑色的、腐败的、令人窒息的气息,掌风过处,殿内的香炉被掀翻,烛台东倒西歪,经幡被撕成碎片,满殿狼藉。
而麓麋——
凤九阳的眼瞳猛地一缩。
麓麋只防,不还手。
他的白衣上已经多了好几道裂口,有些地方渗出了血迹。
他的嘴角有血,顺着下巴滴落在衣襟上。
他的身形依旧稳,步伐依旧不乱,可谁都看得出来——他撑不了多久了。
凤九阳看着这一幕,心口像是被人攥住了,攥得生疼。他的手指慢慢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
他张了张嘴,想说“佛君,还手啊”。
可他没有说。
因为他知道麓麋为什么不还手。
那个人——那个兰不凡——对麓麋来说,是不一样的。
这个认知让凤九阳心里泛起一股复杂的滋味。
有心疼,有不忍,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酸溜溜的东西,可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
为麓麋难过。
也为他自己。
洪澜站在他身侧,脸色也难看得很。
他看着那尊黑色的佛像,看着那佛像紧闭的双眼和嘴角那抹诡异的微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来,一直窜到天灵盖。
“那是什么东西?”他低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凤九阳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一直锁在麓麋身上,锁在那人苍白的脸、染血的白衣、和那双始终没有还手的、固执得让人心疼的眼睛上。
殿内,佛掌还在落下。
麓麋还在躲。
凤九阳终于动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
洪澜一把拉住他:“你做什么?”
凤九阳甩开他的手,头也没回。
“他打不下手,”凤九阳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洪澜听得见,“我替他去打。”
“你疯了?那是——”
“我知道。”凤九阳打断了他。
他偏过头来看了洪澜一眼。
“那是我该敬的人,”他说,声音很轻,“也是我想护的人。”
他没有等洪澜回答,身形一闪,朝殿内掠去。
红衣如一道烈焰,劈开了那片黑色的、腐败的、令人窒息的气息。
他化出剑来——那剑通体赤红,剑身上流转着暗沉的光,像凝固的血,又像未熄的火。
剑出鞘的瞬间,一股灼热的气浪以他为中心向四周荡开,将殿内残存的香灰卷起,扬了满天。
他没有犹豫,提剑便杀了上去。
红衣与黑佛在空中碰撞,剑光与掌风交织,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巨响。
殿内的柱子在震颤,穹顶上的瓦片簌簌往下落,砸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
经幡被剑气撕成布条,在空中翻飞,像一群受惊的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