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澜只愣了一瞬,也跟着冲了上去。
水光与剑光交错,从两侧夹击那尊黑色的佛像。
可那佛像太过庞大,太过坚硬,他们的攻击落在上面,像雨点打在石头上,只溅起一点点涟漪,便消散无形。
三个人,一尊佛,从殿内打到殿外,从殿外打到院中。
正殿终于撑不住了,几根主柱被拦腰打断,穹顶塌了一半,碎石瓦砾堆了一地。
麓麋在战斗中始终没有出全力。
他挡,他避,他接下一掌又一掌,却从不还手。
“阿九,你下去!”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在混战中显得有些吃力,“这不关你的事!”
凤九阳没有回头。
他正从佛像的左侧掠过,剑尖在黑色的佛身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火花,发出的声响像指甲划过铁板,刺耳得让人牙酸。
“佛君——”他一剑刺出,被佛掌拍开,在空中翻了个身,稳稳落在地上,又立刻弹起,再次冲上去,“他是你的故人,不是我的!”
他的声音传来,带着喘息,带着倔强,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不肯后退的狠劲儿。
“他杀了那么多人,不该偿命么!”
又一剑。这一剑砍在了兰不凡的肩上,黑色的血溅出来,落在凤九阳的红衣上,几乎看不出颜色。
“佛君下不去手——”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那便我来。”
——
麓麋这边又接过一掌。
黑色的佛掌拍在他的护体金光上,金光剧烈地颤了颤。
他被震得后退数步,脚在青石板上犁出两道深深的痕迹。
他不由自主地看向凤九阳的背影。
那人一身红衣在夜色里格外醒目,像一团燃烧的火,在那片黑色的、腐败的气息中左冲右突。
他的打法太疯了——不闪不避,以伤换伤,每一剑都是拼命的架势。
一剑被拍开,立刻递上第二剑;第二剑被挡下,第三剑已经到了。
凤九阳又被一掌拍中了。
这一次拍得结结实实,他从空中坠落,直直地砸在地上,砸出一个浅浅的坑。碎石溅起来,落了他一身。
他没有立刻起来。
剑掉在旁边,剑身上的红光暗了暗,又顽强地亮了起来。
洪澜也被一掌扫开,撞在院墙上,院墙塌了半边,砖瓦哗啦啦地落了他一身。
他挣扎着从瓦砾堆里爬出来,脸色发白,嘴角也有血,却还是咬着牙,又往前冲了几步。
可他也伤不了兰不凡分毫。
那死佛吸了太多精气,怀安城失踪的那些渔民、那些被“吸干”的百姓,他们的精气都到了哪里?现在答案再清楚不过了。
兰不凡——或者说,那尊黑佛——已经强悍到了一种可怖的地步。
洪澜的攻击落在他身上,像水泼在石头上,石头连湿都不曾湿一下。
凤九阳从地上撑起身体,手伸向掉落在不远处的剑。
剑感受到主人的召唤,嗡鸣一声,飞回他手中。他拄着剑站起来,膝盖在打颤,手臂在发抖,可他站起来了。
麓麋冲了过去。
他几乎是扑到凤九阳面前的,动作快得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他一把扶住那人的肩膀,入手处全是血——有些是凤九阳自己的,有些是兰不凡的,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凤九阳。”麓麋的声音有些哑,不似平日里的平稳从容,而是带着一种几近失控的急促,“你疯了么?”
他的手收紧了些,攥着凤九阳的肩头,像是在确认这个人还在,还没有被那一掌拍碎。
“我的佛阶在兰不凡之下!连我对他都没有胜算,更何况他现在是死佛!”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第一次觉得无力。
明知道打不过,身后还有人为了他往前冲。
凤九阳在他怀里蹭了蹭。
他的额头抵在麓麋的肩窝处,凉凉的,混着血腥气的呼吸拂在麓麋的颈侧。
他的气息很虚弱,可声音还是带着那股子让人又气又心疼的劲儿:“佛君……还不愿出手么?”
麓麋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对不起,我……”
“没事。”
“我理解你。”
他松开了麓麋的手,拄着剑,又站了起来。
他的膝盖在打颤,他的手臂在发抖,他的呼吸又急又浅,肺里像着了火。
他挡在麓麋身前,面对着那尊庞大的、黑色的、几乎不可战胜的佛像。
他往前迈了一步。
背对着麓麋,用那个染血的、摇摇欲坠的背影,把麓麋挡在了身后。
“佛君不想打,那便不打。”他的声音有些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来挡。”
麓麋低着头,伸出手,穿过那片被血浸透的衣料,握住了凤九阳的手腕,把凤九阳拉到身后。
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些急促,像是不想给对方任何反应的时间。
可那只手在拉过凤九阳之后没有松开——手指滑下去,穿过那些黏腻的、分不清是谁的血,扣进了凤九阳的指缝里。
十指相扣。
凤九阳的指尖很凉,麓麋的手掌也不热,可至少是温的。
他用力握了握,“借点你的修行。”
凤九阳愣在原地。
他看着那只扣住自己的手,看着那十根交错的手指,看着麓麋骨节分明的指背和自己满是血污的手背贴在一起。
他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好像——他也值得被依靠。
麓麋松开了手,他的手指从凤九阳的指缝间滑出去,然后转身,朝那尊黑色的佛像冲了上去。
凤九阳的掌心空了。
凉风灌进来,吹在那片被麓麋握过的地方。那温度还在,可正在一点一点地散去。
他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像是想把那点温度留住。
“佛君……”他张了张嘴。
“小心。”
——
麓麋腾空而起。
白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墨发被气流冲得向后翻飞,他的身形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瘦,却格外有力量。
“哦?”那声音带着兴奋、近乎癫狂,从四面八方同时涌出来的,沉闷而震耳,“终于肯出手了?”
而与此同时,麓麋的身后,光芒开始汇聚。
一点金白色的光从他的心口亮起。
它从心口蔓延到四肢,从四肢蔓延到全身,最后在他身后凝聚、拉伸、成型——
一尊佛像。
与那尊黑色的死佛截然不同。
金白色的光,温润的,柔和的,像月光,像晨曦。
那佛像的面容与麓麋有几分相似,可眉眼之间没有麓麋的克制和隐忍,而是一种纯粹的、不加修饰的悲悯——微微垂目,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佛像并不算高大,甚至比那尊黑佛要小上一圈。
可它立在那里,立在麓麋身后,金白色的光将半边天都照亮了,竟有一种说不出的、让人想要仰望的庄严。
死佛见了,忽然大笑起来。
“好玩,好玩,真有意思啊!”
那声音大得整座兰安寺都在发抖。
残存的墙皮簌簌地往下掉,瓦片从屋顶上滑落,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来啊来啊,来跟我玩啊——”那声音拖得长长的,像在撒娇,又像在挑衅,“阿迷,来啊——”
麓麋没有回应。
他悬浮在半空中,与那尊黑佛面对面,与兰不凡面对面。
他看着兰不凡。
他透过兰不凡,看着那尊黑色的佛像。
那双紧闭的眼,那抹上扬的嘴角,那个蜷缩在金光和黑暗交界处的、曾经的、他仰慕了整个童年的人。
他抬起手。
对面的黑佛也抬起手。
两只佛掌在夜空中同时推出。
一掌金白,一掌漆黑。
——
轰——!
两掌相撞的瞬间,整座怀安城仿佛都震了一下。
城里的百姓从睡梦中惊醒,有孩子开始哭,有狗开始叫,有人披着衣服跑到街上,望着城北方向那片被金光和黑光劈成两半的天空,吓得跪在地上磕头。
冲击波以兰安寺为中心向四周扩散,院墙塌了,山门倒了,那两扇朱漆大门被气浪掀飞,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重重地砸在远处的街上,发出两声沉闷的巨响。
院子里那棵老银杏树被连根拔起,横在地上,根须还带着湿润的泥土,在月光下冒着热气。
石灯笼、石碑、香炉、烛台,所有能碎的东西都碎了。
凤九阳站在院中,被冲击波推得后退了好几步才站稳。
风灌进他那些裂开的伤口里,疼得他龇了龇牙。
可他顾不上疼,他一直在看着天上那个白色的身影。
风太大,吹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他眯着眼睛,努力地、固执地看着那个人。
洪澜从坍塌的院墙那边跑过来,衣衫上全是灰。
他跑到凤九阳身边,仰头看着天空那幅画面,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佛君他,真的修行尽失么?”
凤九阳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始终锁在那个白色的身影上,锁在那人与黑佛交战的每一个瞬间。
天上的对掌还在继续。
一掌接一掌,一掌比一掌重。
金白色的光和黑色的光在夜空中不断碰撞、炸裂、消散,又重新凝聚。
每一次碰撞都伴随着一声巨响,震得人耳膜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