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笼罩了后山。
庙里没有点灯,却并不黑暗——那尊巨大的佛像通体泛着幽暗的光,把周围照得惨白惨白的。
佛像的眼睛是睁着的。
它低头看着跪在下方的女人,那目光说不上是愤怒,更像是一种……失望中带着不耐烦的审视。
山神——如果她还能叫这个名字的话——跪在蒲团上,头埋得很低,肩膀微微颤抖。
“就这些?”
佛像开口了。那声音从高处压下来,沉沉的,像闷雷滚过。
山神的身子抖了一下,没敢抬头。
佛像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便继续往下说,语气慢悠悠的,却让人听得脊背发凉:
“我让你找些好苗子,你找的都是什么?老的,病的,满肚子怨气的。烧的香一股苦味儿,供的那点精气,稀得跟清水似的。”
它顿了顿,那双巨大的眼睛微微眯起。
“我教没教过你?”
“教……教过……”山神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教过什么?”
山神咽了口唾沫,颤声道:“要……要挑那些快接近幸福的人。他们的香火是甜的,精气是活的……”
“知道还办成这样?”
山神不说话了。
佛像盯着她,看了很久。那目光压得她整个人都伏在地上,指尖抠着石板的缝隙,不敢动。
良久,佛像的语气忽然变了,变得轻飘飘的,像是在聊家常:
“你自己说说,你现在这个样子,人不人,妖不妖的,还能干什么?”
山神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
”我……我……”
“你什么?”佛像打断她,“能力不够,我不怪你。可你连这点事都办不好,让我怎么用你?”
山神趴在地上,不吭声了。
佛像又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行了,起来吧。”
山神慢慢爬起来,跪在那儿,依旧不敢抬头。
佛像说:“你那身子不行了,我知道。吃几个人补补,会好一些。”
山神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说不清的光。
“可是……主人,那些村民……”
“怎么?”佛像的声音冷了几分,“舍不得?”
山神低下头:“不敢。”
佛像没再说什么。它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低,却让整座庙宇都微微震颤。
“行了,别这副样子。”它说,语气里竟然带着一丝愉悦,“我想到了一个好法子。”
山神抬起头,疑惑地看着它。
佛像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光,嘴角那抹邪气的弧度更深了:
“我找到了一具身子。干净的,底子好,最重要的是——能让我附上去,动起来。”
山神愣住了。
“真的?”
佛像没回答,只是笑。那笑容在惨白的光里,显得格外瘆人。
庙外,夜风卷着乌云,遮住了最后一点星光。
——
天刚蒙蒙亮,付花醒是被外面的喧闹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听见院子里有人在说话,声音嗡嗡的,听不清说什么。又过了一会儿,隔壁婶子的嗓门忽然拔高,清清楚楚地传进来:
“真的假的?山神老爷要娶媳妇?”
付花醒的瞌睡一下子醒了。
她披上衣服跑到院门口,发现街上已经站了好些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她凑过去一听,心里咯噔一下。
“听说了吗?明天就要选人送上去!”
“可不是嘛,村长家刚才都来人传话了,说只要十五六岁的,长得周正的……”
“唉,也不知道轮到谁家……”
“好福气哦,能给山神老爷做老婆”
付花醒站在人群边上,听着这些话,手脚一点点凉了下去。
十五六岁。长得周正。
她今年刚好十六。
她不敢再听,转身就往家跑。
跑到家门口,她刚要推门,手却顿住了。
屋里有人在说话——是爹和娘。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子压抑着的情绪,隔着门板都能感觉到。
“……你让我怎么开口?”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子憋屈。
“怎么开口?”娘的声音高了些,又赶紧压下去,“你是村长,你一句话的事,怎么就非要送咱家醒儿?”
“你当我想?”爹也急了,“我是村长,我不带头送,谁家愿意送?村民都在看着呢!”
“这村长做的窝囊得要死!”娘的声音终于压不住了,“什么山神老爷,全都是弄虚作假!除了那些个没良心的,谁家愿意把闺女送去当什么大房老婆?”
付花醒站在门外,听见“大房老婆”几个字,浑身都僵了。
“你小点声!”爹急得直跺脚,“让人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娘的声音里带了哭腔,“我不管,你不能送醒儿。你要是敢送,我就……我就……”
后面的话被哭声淹没了。
付花醒站在门外,眼眶慢慢红了。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悄悄往后退了几步,退出了院子。
她不知道该往哪儿去,只是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走了没几步,忽然被人一把拉住。
“花醒!”
是如意。
如意的眼睛也红红的,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她拉着付花醒的手,把她拽到巷子拐角的墙根下,压低声音说:
“我都听说了……你……你怎么办?”
付花醒看着她,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如意咬了咬嘴唇,忽然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跟你讲,我听人说,只要在明天之前出嫁,就不用去给山神老爷做老婆了。”
付花醒一愣:“出嫁?”
“对!”如意使劲点头,“你去找河生哥,让他娶你。只要你们拜了堂,就是别人家的人了,山神老爷也不能抢!”
付花醒的心咚咚跳起来。她又慌又怕,可如意的话像一根救命稻草,她本能地想抓住。
“那……那你呢?”她拉着如意的手。
如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那笑容有点苦,但嘴上还是硬撑着:“我没事。我长这一脸麻子,生的不好看,不会被看上的。”
“不行,你很好看。”付花醒反驳。
“哎呀,我娘那么疼我,早就为我想好了法子。”
“真的?”付花醒看着她心虚的表情,有点不信。
如意推了付花醒一把:“真的!快去吧!别磨蹭了!”
付花醒被她推着往前走了几步,回头看她。如意站在墙根底下,朝她挥挥手,那笑容还挂在脸上,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晶晶的。
付花醒咬了咬牙,转身往江河生家跑去。
她跑得很快,快得心都快从嗓子眼蹦出来。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着见了河生哥该怎么说,一会儿又想着他要是答应了怎么办,要是不答应又怎么办。
跑到江河生家门口,她扶着墙喘了几口气,然后敲了敲门。
没人应。
她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
旁边一个婶子路过,看见她,说:“找河生啊?他一早就上山砍柴去了,不在家。”
付花醒愣住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手脚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