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花醒——!”
日光斜斜地照在村后的土墙上,把墙根的青苔晒出一层暖洋洋的绿意。
墙后蹲着一个姑娘。
叫付花醒,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一身青布衫,头发梳成一条乌黑的辫子,辫梢系着根褪了色的红绳。她整个人贴在墙根,只露出半边脸,眼睛却瞪得圆圆的,一眨不眨地盯着巷子那头。
巷子那头,一个年轻男人正背对着她,站在井边打水。
他穿着件半旧的灰布短褐,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打水的动作不紧不慢,把桶放下去,提上来,倒进旁边的木桶里,水光在日头下闪成一片白亮亮的碎影。
付花醒看得入了神,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弯成一个小小的、甜丝丝的弧度。
“花醒——”
身后忽然炸开一声喊。
她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从墙根蹦起来。回头一看,是如意,那张圆脸笑得跟偷了油的老鼠似的,眼睛都眯成了两条缝。
“嘘——!”付花醒竖起手指,拼命朝她使眼色,脸已经红到了耳根。
如意根本不怕,反而凑上来,压低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子促狭的劲儿:“让我瞧瞧,让我瞧瞧,这是看谁呢?”
说着就要往墙外探头。
“别——”付花醒一把拽住她,两人在墙后你推我搡,鞋底蹭着泥土发出窸窸窣窣的细响,活像两只抢食的小雀儿。
如意被她拽得踉跄,嘴上却不饶人:“还藏呢还藏呢,我早看见了!是河生哥对不对?对不对?”
付花醒的脸更红了,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她咬着嘴唇不吭声,可那双眼睛里的光,藏都藏不住,亮晶晶的,像蓄了一汪春水。
“不说话就是默认了!”如意压着嗓子笑,拿肩膀撞她,“哟,咱们花醒长大了,知道偷看人家了——还偷看河生哥,眼光倒是不低嘛!”
“你别瞎说……”付花醒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可嘴角那个笑,怎么也压不下去。
就在这时,巷子那头传来一声轻唤:
“花醒?”
两个姑娘同时僵住。
付花醒的心像是被人猛地攥了一下,咚咚咚跳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她慢慢转过头,从墙后探出半张脸——
江河生正站在井边,手里还拎着刚打上来的那桶水,朝这边看过来。
日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那身灰布短褐都照得暖了几分。他长得不算多俊,可眉眼舒展,鼻梁周正,嘴角微微往上翘着,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像春天日头似的温和。
他看见墙后露出的那张红透了的小脸,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不深,只是嘴角轻轻一弯,可眼睛里像是落了光,亮亮的,暖暖的。他把水桶放下,抬手朝这边挥了挥,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过来:
“躲在那儿做什么?日头晒,别中暑了。”
语气里没有取笑,没有逗弄,只有一种自然而然的、像大哥哥对小妹妹那样的……照顾。
付花醒整个人都傻了。
她忘了躲,忘了跑,就那么呆呆地趴在墙后,对上那双含着笑的眼睛。脑子里嗡嗡的,什么都想不起来,只有脸上那股热,烫得她觉得自己要化了。
还是如意反应快,一把把她从墙后拽回来,两人跌跌撞撞跑进巷子深处,跑出老远还能听见如意压着嗓子又笑又骂:“出息!就这点出息!”
付花醒捂着发烫的脸,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可嘴角那个笑,怎么也藏不住。
日光落在巷子里,把两个少女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缠在一起,晃晃悠悠地消失在巷子尽头。
远处,江河生收回目光,低头继续打水。嘴角那抹笑,还浅浅地挂着。
付花醒扶着墙,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脸还烫得能煎鸡蛋。如意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指着她:“你、你瞧你那出息,人家就看了你一眼,你话都不会说了!”
“你还说!”付花醒伸手去打她,如意笑着躲开,两人又闹成一团。
闹着闹着,如意忽然停下来,往巷子口张望了一眼。
“哎呀,我娘该喊我吃饭了。”她拍拍裙子上的土,朝付花醒挤挤眼,“不跟你闹了,我先回去了啊。”
“这就走?”付花醒有些舍不得。
“不走留着看你脸红啊?”如意笑着往后退了两步,朝她挥挥手,“明天再找你!”
说完,她转身就往另一条巷子跑去,辫子在背后一甩一甩的,很快消失在拐角处。
付花醒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没了,这才收回目光。她理了理跑散了的头发,正准备往回走——
巷子口忽然探出一个脑袋。
“姐?”
付花醒回头一看——是付花雨。她那个十二三岁的弟弟,瘦得跟竹竿似的,正站在巷子口,歪着脑袋看她,眼睛里全是好奇。
“你在这儿干啥呢?”
付花醒赶紧站直了,理了理裙摆,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点:“没、没干啥。你怎么来了?”
“娘让我找你回家吃饭”
付花雨回答着,然后盯着她那张红透了的脸,眼珠子转了转。
他“哦——”了一声。
那声“哦”拖得老长,老长,长得付花醒心里直发毛。
“哦什么哦!”她凶他。
付花雨根本不怕,反而往前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子欠揍的劲儿:“姐,你是不是又去偷看河生哥了?”
付花醒的脸“腾”地一下,比刚才还红。
“你瞎说什么!”她抬手就要打他。
付花雨早有准备,往后一跳躲开了,嘴里还不饶人:“我瞎说?我瞎说你脸这么红?我瞎说你没事往这巷子跑?这巷子通哪儿?通井边!井边谁在打水?河生哥!”
他一口气说完,得意洋洋地看着自家姐姐。
付花醒被他堵得说不出话,耳根子都烧起来了。她咬着嘴唇,瞪着他,那眼神凶巴巴的,可仔细看,里面一点真火气都没有,全是又羞又恼的那种软绵绵的凶。
“喜欢就喜欢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付花雨接着说,“河生哥人挺好的啊,总给咱家送柴火,挑水呢。娘还说,这人实在。”
付花醒不说话了,只是低着头往前走。嘴角那个笑,却怎么也藏不住。
付花雨跟在她旁边,边走边絮叨:“姐,你要是喜欢他,就去跟娘说呀。让娘托人去问问,说不定人家也喜欢你呢——哎哟!”
付花醒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你再说!”
付花雨捂着脑袋,嘴上却还在嘟囔:“本来就是嘛……不说人家怎么知道……姐你手劲儿真大……”
日头慢慢往西沉,把姐弟俩的影子拉得老长。两人的声音渐渐远了,融进村子傍晚的炊烟里。
第二天一早,日头刚爬上东边的山头,付花醒就蹲在自家院门口择菜。
择一颗,抬头往巷子口瞄一眼。
再择一颗,再瞄一眼。
手里的菜都快被她择秃了,巷子口还是空荡荡的。
“姐,你这菜再择就没啦。”
付花雨不知什么时候蹲到她旁边,伸着脖子往她手里的菜看了一眼,又顺着她的目光往巷子口看了一眼,然后就笑了。那笑容,欠揍得很。
付花醒瞪他:“笑什么笑?”
“没笑什么。”付花雨嘴上说着没笑,嘴角却翘得老高,“我就是想看看,这巷子口有什么好看的,让我姐盯着看了小半个时辰。”
付花醒的脸热了一下,低头使劲择菜,不理他。
付花雨也不走,就那么蹲着,嘴里还哼起了小曲儿。
又过了一会儿,巷子口终于传来脚步声。
付花醒猛地抬头——江河生正挑着一担水,稳稳当当地朝这边走来。日光照在他身上,把他那身洗得发白的短褐都照得暖洋洋的。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专心择菜,可耳朵尖竖得老高。
“付婶在家吗?”江河生走到院门口,放下水担,朝里面喊了一声。
付婶从屋里出来,看见他,脸上笑开了花:“哎呀,河生又给送水来了?快进来快进来,歇会儿喝口水!”
“不用了婶子,我把水倒缸里就走。”江河生说着,挑起水担往里走。
经过付花醒身边时,他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她:“择菜呢?”
付花醒把头埋得更低了,从嗓子眼里“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