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河生也没多说,挑着水进去了。
付花雨蹲在旁边,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等江河生进了院子,他凑到付花醒耳边,压着嗓子说:“姐,你刚才那声‘嗯’,蚊子叫都比你响。”
付花醒一脚踢过去,付花雨笑着躲开。
等江河生把水倒完,出来时又经过付花醒身边。他这回停下脚步,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弯腰递到她面前。
“昨儿个说给你家送枣子,这是今年最早熟的那一枝。”他手里攥着一小枝枣子,青红相间,挂着露水,看着就脆生生、甜丝丝的。
付花醒愣住了,抬起头,对上他那双含着笑的眼睛。
“拿着呀。”他说。
付花醒伸手接过,手指碰到他的指尖,触电似的缩回来。那枝枣子攥在手里,沉甸甸的,凉丝丝的,又暖洋洋的。
江河生直起身,朝她笑笑,挑着空水担走了。
付花醒盯着他的背影,一直盯到他消失在巷子口,才低下头,盯着手里那枝枣子。
付花雨凑过来,拿肩膀撞她:“哟,都送枣子啦?姐,你这是要成啦?”
付花醒这回没踢他,只是把那枝枣子紧紧攥在手里,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
那天下午,付花醒又凑到她跟前,神神秘秘的。
“姐,我跟你说个事儿。”
付花醒正对着那枝枣子发呆,闻言头也没抬:“什么事?”
“我听村头二狗子说,”付花雨压低声音,“山上那个庙,可灵了。去那儿许愿,什么都能成真。”
付花醒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庙?”
“就后山那个呀。”付花雨往窗外指了指,“听说供着山神老爷,好多人都去求过。求姻缘的,求子的,求平安的,都可灵了。”
姻缘两个字,让付花醒的心跳漏了一拍。
付花雨看她那表情,就知道她动了心,笑嘻嘻地说:“姐,你要不要去求求?让山神老爷保佑你,早点嫁给河生哥。”
“付花雨!”付花醒又羞又恼,抬手要打他。
付花雨躲开,嘴里还喊:“去嘛去嘛,我陪你去!反正我也想去看看那庙长啥样。”
付花醒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手里那枝枣子。枣子上的露水早就干了,可那股甜丝丝的味道,还在鼻尖绕着。
第二天一早,她就去找了如意。
如意听完,眼睛都亮了:“去!当然去!我早就想去了,我娘一直不让。咱俩一起去,正好有个伴儿!”
两个姑娘说走就走。付花雨本来要跟着,被付花醒撵了回去——“你在家帮娘干活,别老往外跑。”
付花雨撇撇嘴,倒也没坚持,只说了句:“那你俩早点回来啊。”
付花醒应了一声,拉着如意,往村后的山路走去。
“你是想求姻缘的吧。”如意打趣的说。
“没有!就是,想求个家人平安喜乐。”付花醒声音越来越小。
“得了吧,我还不知道你?你就差把‘我心悦江河生’印脑门上了。”
“哪有那么夸张,而且八字还没一撇呢,别乱说。”
“还没一撇呢?虽然说河生哥经常帮大家挑水,修东西,对我们也很照顾,但是,哪个小孩吃过河生哥给的糖,哪次河生哥出远门不给你带东西呀,又是发饰,又是新布料的,啧啧啧,谁有这东西啊?”
“你有呀,我也送你了嘛。”付花醒娇羞的说。
“好了,好了,知道你面子薄,不打趣你了,走,求个平安喜乐。”
“周如意!你还说!”
日光正好,把山路两旁的野花照得亮堂堂的。两个少女有说有笑,辫子在背后一甩一甩,脚步轻快得像两只出笼的鸟儿。
她们不知道,那座庙里有什么在等着她们。
山路越往上走,人越多。
付花醒和如意起初还有说有笑,走到半山腰就开始喘了。可等她们拐过最后一道弯,看见那座庙的时候,两个人同时愣住了。
人。
好多人。
庙前的空地上黑压压挤满了人,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长队,从庙门口一直延伸到她们脚底下。男女老少都有,有挎着篮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头,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还有几个跟她们差不多大的姑娘,安安静静地排在队伍里,谁也不说话。
“这……这么多人?”如意小声嘀咕。
付花醒也有点懵。她以为这庙就是村里人随口说说,最多几个老太太来上上香,哪想到会是这样。
“排不排?”如意看她。
付花醒咬了咬嘴唇,看着那长长的队伍,又想着付花雨说的那句“求姻缘可灵了”,一狠心:“排!”
两人站到队伍最后头,跟着慢慢往前挪。
排着排着,付花醒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
不是说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庙看着就是普通的庙,青砖灰瓦,门口挂着红布,香炉里青烟袅袅。可那烟……太浓了。浓得有点呛人,浓得让人眼睛发涩。而且那味道也不对,不是寻常的檀香味,混着点什么别的,甜腻腻的,像什么东西放坏了之后又拿香熏过的味儿。
她往里张望了一眼。
庙里黑黢黢的,看不清供着什么神像,只能看见一个个进去的人,在黑暗中跪一下,磕个头,然后起身出来。
出来的人……
付花醒盯着那些从庙里出来的人,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他们进去的时候什么样,出来的时候还是什么样。可那脸上的表情,变了。
进去前还说说笑笑的,出来后就安安静静的,低着头,嘴角挂着一种……说不清的、很满足的笑。那笑不张扬,甚至可以说挺温和的,可付花醒看着,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太整齐了。
那些笑容,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如意。”她压低声音,扯了扯如意的袖子,“你看那些人……”
如意正踮着脚往前看,闻言也往那边瞅了瞅。看了一会儿,她脸上的兴奋劲儿也淡了些,小声说:“是有点怪……怎么都笑得一样?”
两人对视一眼,没再说话,只是手拉得更紧了些。
队伍慢慢往前挪。前面的空地越来越近,庙门越来越大,那股甜腻腻的烟味儿越来越浓。
终于轮到她们了。
付花醒站在庙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黑洞洞的,只隐约能看见一尊很大的神像,看不清脸,只感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盯着她。
她心里忽然有点发毛。
“快进去呀。”身后有人催。
付花醒一咬牙,拉着如意跨进门槛。
庙里比外面冷很多,阴凉凉的,像进了地窖。那股甜腻的味道更重了,熏得她有些头晕。她不敢多看,拉着如意跪在蒲团上,匆匆磕了个头,心里默念了一句,就赶紧站起来往外走。
全程没超过半盏茶的功夫。
跨出庙门的那一刻,付花醒才敢大口喘气。外面的空气虽然也混着烟味儿,但比里头好多了。
“走吧走吧。”她拉着如意,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跑。
跑出老远,她才放慢脚步,回头看那庙一眼。
庙还在那儿,青砖灰瓦,香火缭绕,和来时一模一样。
可她又看了看周围的人——那些排队的、出来的、跪拜的,每个人脸上都挂着那种笑,安静地、满足地、一模一样地笑。
付花醒打了个寒战,拉着如意快步往山下走。
走出十几步,她忽然觉得天色暗了些。
抬头一看——刚才还晴朗朗的天,不知什么时候阴沉下来,大片的乌云从山那边压过来,把日头遮得严严实实。山风也起来了,吹得路边的草哗啦啦响,带着一股潮湿的、凉飕飕的气息。
“要下雨了?”如意也抬头看,有点担心,“咱快走吧。”
两人加快了脚步。
身后,那座庙静静地立在山腰,香火依旧缭绕。庙门口,一个刚出来的年轻女孩站在那儿,脸上挂着笑,望着她们远去的方向,看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