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一路往山下走。
夜色已深,村里的红灯笼远远亮成一片,像团团燃烧的火,又像只只睁大的眼睛。
凤九阳拎着那地鼠精,一路无话。
地鼠精被攥着后颈皮,两腿悬空,也不敢吭声,只偶尔偷偷瞄一眼麓麋的背影,眼珠转来转去,不知打什么主意。
行至半路,麓麋方才想起此事,转头问道:“正要问你,这一个是……”
“诶!诶!佛君,佛君!”那地鼠精不等凤九阳开口,便堆起笑脸,嘿嘿道,“小的叫鼠哥,是九哥的老朋友了。当年俺们两个——”
“住嘴。”凤九阳不耐地打断,向麓麋解释道,“此人从前在土地爷处当差,打探消息倒是一把好手。所以带上了他。”
麓麋闻言,微微一笑:“不妨事,多一人便多一分力。”说罢又想起什么,神色渐渐凝重起来,“只是那山神虽被我暂且封住,我却能察觉得出——她不是妖,是人。适才庙中有那鬼佛在,我未曾点破,也不知那鬼佛自己晓不晓得。若不查个明白,要寻鬼佛的真身,只怕更添周折。这村里的人供奉鬼佛日久,身上早已缠了不少污秽之物。咱们须得快些。”
凤九阳听毕,转头看向鼠哥:“你可能行?”
鼠哥苦着脸道:“小的能说不行么?”
麓麋闻言,冲他笑了笑:“那便有劳鼠哥了。”说罢转身前行。
鼠哥在后头干着急,压着声道:“九哥,你又不是不晓得,我替你打探消息,得罪了多少人?土地爷都不容我了,我才来这儿的。你也不给鼠一条活路么?”
凤九阳斜睨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鼠哥,你此番做了多少歹事?不想将功折罪么?”
鼠哥一哆嗦,连忙道:“别,别叫我鼠哥,叫我鼠弟,我谢谢你咧。”
——
不多时,三人到了村口。
村口竟站着一群人。
为首的正是那婶子,身后跟着七八个村里男人,手里拿着锄头、木棍、草叉,一个个脸上挂着那标准的、热络的笑。
可那笑容在红灯笼的光晕下,怎么看怎么碜人。
他们正欲往山上去。
麓麋和凤九阳从夜色里走出来,那群人齐刷刷转过头来。
婶子脸上笑容一僵,随即又热络地迎上来:“哎哟!二位贵客!你们这是……去哪儿了?可把婶子担心坏了!”
说话间,目光在二人身上飞快扫过——衣冠齐不齐整,脸上可有异样——又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
凤九阳看着她,语气平平:“出去转了转。”
“转转?”婶子笑容更深了,“这大晚上的,山上多危险哪!我们正说要去寻你们呢,怕你们出什么事!”
她身后那些男人跟着点头,手里的家伙在灯笼光下泛着冷光。
凤九阳不说话了,只看着他们。
婶子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干笑两声:“那个……既然二位平安回来了,那大家就散了吧,散了吧!”她挥挥手,那群男人便三三两两散了。临走时,还有几个回头看了麓麋和凤九阳一眼,那目光说不上善意。
婶子又朝他们笑了笑:“二位快回屋歇着吧,有事儿明儿再说。”说罢转身去了,脚步比平日快了许多。
二人回到东厢房,掩上门。
麓麋在床边坐下,凤九阳靠在窗边。
“那婶子,”凤九阳先开口,“心虚了。”
麓麋点点头:“她没想到咱们能自己回来。”
“那些人是去找我们的。”凤九阳声音冷了几分,“说是‘寻’,手里拿的那些东西,可不像是要‘请’我们回来。”
麓麋不语,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那几道被山神指甲压出的红痕还在,浅浅的,在白净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凤九阳的目光落在那几道红痕上,顿了一瞬,便移开了。
“如今我们把那山神绑了,他们明日如何送新娘?他们又是怎么联络的?”麓麋沉吟道,“只怕我们马上就要露馅了。”
他顿了顿,又道:“那个傻子……”
凤九阳看向他。
“他姐姐便是新娘之一。”麓麋声音很轻,“他必定知道些什么。”
正说着,墙角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二人同时看过去——那地鼠精打探消息回来了。
麓麋看着他,等下文。
地鼠精咽了口唾沫,小声道:“那傻子……秘密在那傻子身上。”
凤九阳眯起眼:“什么秘密?”
“我、我也不晓得……”地鼠精缩了缩脖子,“我就听见那婶子跟人说,不能让那傻子再开口,他知道得太多了……还说,要不是他疯疯癫癫的,早该……”他没说下去,可意思已经明白。
麓麋和凤九阳对视一眼。
“那傻子被关在西厢房。”麓麋道,“门口有人守着。”
凤九阳点点头:“今夜便去。”
麓麋看向地鼠精。
地鼠精浑身一抖,连连摆手:“二位爷,我可什么都没听见!我什么都不知道!我——”
“你带路。”凤九阳打断他。
地鼠精的脸垮了下来。
窗外,红灯笼还在晃。
远处的街巷里隐隐传来笑声,热热闹闹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
子时三刻,村里的热闹终于散了。
红灯笼还在晃,街上却已没了人。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又归于沉寂。
麓麋和凤九阳等到此时方才动身。
地鼠精被凤九阳拎着,缩头缩脑走在前面带路。
他对这村子熟,知道哪条巷子能绕开那些夜里巡夜的人——那婶子果然在村里安插了人手,三三两两,拎着灯笼,在街上来回走动。
“这边这边……”地鼠精压着声,带二人从一处柴房后面的夹道钻过去,七拐八绕,终于摸到那间“坏了”的西厢房后墙。
窗户被木板钉死了,但木板已经有些松动。
凤九阳伸手,轻轻一掰——钉子无声脱落,木板被卸了下来。
屋里漆黑一片,隐约能看见地上蜷着一个人影。
麓麋翻窗进去,蹲下身,轻轻碰了碰那人的肩膀。
那人浑身一抖,猛地抬起头。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能看见那张瘦得脱相的脸——正是昨夜闯进他们屋里的那个傻子。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满是恐惧,嘴张了张,像是要叫。
“莫怕。”麓麋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安抚,“是我们。昨夜你见过的。”
傻子愣愣地看着他,看了许久,眼里的恐惧慢慢变成一种说不清的、混杂着期盼和茫然的光。他嘴唇哆嗦着,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姐……姐?”
麓麋没有否认,只轻轻握住他的手腕:“跟我们走。”
傻子像是听懂了,又像是什么都没听懂,只是拼命点头。
凤九阳在外面接应。
麓麋扶着傻子从窗户翻出来,正要沿原路返回——
巷子口忽然亮起一片火光。
“在那儿——!”
一声尖利的喊叫划破夜空。
紧接着,杂乱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火把的光瞬间照亮了整条巷子。
少说也有三四十人,男人女人都有,手里拿着锄头、草叉、木棍、菜刀,把前后左右的路堵得严严实实。
火光在他们脸上跳动,那些本该是普通村民的面孔,此刻却扭曲成一种近乎狂热的表情。
村长从人群里挤出来,身边跟着那婶子。
他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只剩下一片阴沉沉的狠厉。
“二位贵客,”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这大半夜的,不在屋里歇着,跑这儿来做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麓麋扶着的傻子身上,嘴角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还带着我们村的人……怎么,想走?”
婶子在一旁尖声道:“村长,别跟他们废话!就是他们!山神老爷那边今日一点动静都没有,定是他们搞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