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一喊,人群立刻躁动起来。
“对!就是他们!”
“外来的,定没安好心!”
“抓起来!交给山神老爷处置!”
火把晃得更厉害了,那些农具在火光中闪着寒光,人群开始往前逼。
麓麋不说话,只把傻子往身后带了带。
凤九阳上前一步,挡在麓麋身前。
他周身的气息冷得吓人,那双眼睛在火光里像两点燃烧的冰。
人群被他这一眼看得顿了一顿,但很快又被后面的喊声推着往前涌。
“抓住他们——!”
“莫让他们跑了——!”
有人举着锄头冲了上来。
凤九阳的手微微抬起——
麓麋按住了他的手腕。
“莫要伤人。”声音很轻,但凤九阳听懂了。
这些人只是凡人。
他们不会法术,没有修为,只是被愚弄、被操控的可怜人。
一记妖火下去,能烧死一片。
但他们不是真正的敌人。
凤九阳的手放了下去。
“走。”
麓麋拉着傻子,凤九阳护在身侧,三人顺着巷子往后撤。
地鼠精早不知钻到哪里去了。
人群在后面追,火把的光像一条火龙,紧紧咬着他们的脚跟。
“站住——!”
“别跑——!”
喊声、脚步声、铁器碰撞的声音混成一片。
三人绕过一处柴房,翻过一道矮墙,钻进一片小树林。
村民们的喊声还在后面追,但渐渐远了。
他们不敢停,继续往前跑。
也不知跑了多久,眼前的树林渐渐稀疏,露出一片荒草丛生的空地。
空地尽头,有一座破旧的屋子。
那屋子不大,土墙已塌了一半,屋顶的茅草稀稀落落,门板歪歪斜斜挂在门框上。
周围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显然已许久没人来过。
麓麋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的火光还在晃动,但已经很远了。
那些村民没有追到这里——至少暂时没有。
“先进去。”
三人钻进那间破屋。
凤九阳把歪斜的门板扶正,勉强挡住门口。麓麋扶着傻子靠墙坐下,那傻子一路跑下来,气喘得厉害,却死死攥着麓麋的袖子不肯松开。
屋外,远远传来几声隐约的喊叫,很快又消失在夜风里。
暂时安全了。
麓麋靠在墙上,轻轻呼出一口气。
凤九阳站在门边,透过门板的缝隙往外看。
屋里很黑,很静,只有傻子偶尔发出的、压抑的抽噎声,和他们自己的呼吸。
远处,那座灯火通明的村庄,此刻像一只蛰伏的巨兽,在夜色中静静蹲着。
“这是河生哥的家。”傻子忽然开口。
“对……对不起。”
那声音嘶哑,却不再是之前那种含混不清的嘟囔。
它有了条理,有了情绪,甚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麓麋微微一愣。
傻子抬起头,看向他。
月光正好落在他脸上。那张瘦得脱相的脸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竟有了一种……清醒的光。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颤,“我把你当成我姐了。对不起。”
麓麋没有说话,只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摇了摇头。
傻子——不,此刻不能叫他傻子了——他松开麓麋的袖子,双手撑着地面,艰难地坐直了身子。这个动作似乎耗费了他很大的力气,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我叫付花雨。”他说,声音依旧沙哑,却一字一句很清楚,“我不是一直这样的……我有时候清醒,有时候迷糊。”
他顿了顿,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迷糊的时候越来越长。我也不知下一次清醒是什么时候,能清醒多久。”
凤九阳从门边走过来,站在麓麋身侧,低头看着他。
付花雨抬起头,对上凤九阳的眼睛,没有躲闪。
“你们救了我。”他说,“我知道。虽然我那时候迷糊,但我记得有人拉我走,有人挡在我前面。”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趁我现在清醒,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
麓麋在他面前蹲下来,语气带着几分安抚:“你姐姐的事?”
付花雨的眼眶红了。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那双枯瘦的手,看了许久。
月光落在他颤抖的肩头,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姐姐叫付花醒。”他开口,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两年前,她是头一个被选中当新娘的。”
“那佛像,也是两年前来到后山寺庙的。”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了叙述。
“起初,村民们都不大在意。后来有一天,村里屠夫的女儿病了,四处求医拜佛,都无能为力。走投无路之下,想起后山还有一座寺庙,便抱着侥幸去拜了拜,求保佑。谁知他说,他在山上看到了神仙。那神仙说,自己是下凡历练、救赎百姓的,特到此处,只要他愿来祭拜庙里的佛像,佛祖便能保佑他的女儿。他还说,那神仙让人看不真切,伸手摸不到。他最后答应了那神仙。结果刚到家,他女儿便好了起来,说是佛神显灵了。一传十,十传百,后来大家都去上贡烧香,许多心愿都应了。一时间,方圆百里的百姓都慕名而来,寺庙的香火青烟如柱,终年不息。”
付花雨顿了顿,咬紧了后槽牙,脸颊的肌肉微微隆起,像是拼命忍着什么。
忍了一会儿,没忍住。
“她就该死——”
只开了个头,便说不下去了。
声音堵在喉咙里,变成一声压抑的、带着颤的吐气。
他偏过头,像是要躲开谁的目光,下颌绷成一道僵硬的弧线。
过了许久,他才又开口。
这一次声音很低,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咬牙切齿的劲儿:
“因为屠夫的女儿是头一个被保佑的人,是受神仙赏识的。于是大家便让她去跟神仙沟通传信,所有人带着自己的欲望去祭拜烧香。”
“再后来,山神就出现了,说是上天派来保护我们的。大家像是鬼迷了心窍一般,拥护着她,像傀儡似的,什么都听她的。”
“忽然有一天,山神说自己很寂寞,想找一名女子陪伴。大家误以为山神是个男子,便说,是山神要娶老婆了。各家各户有姑娘的人家,都恨不得被山神看上,去给山神做老婆,也不管自家孩子愿不愿意。”
“是我爹,他带着全村适龄的姑娘上了山。等到晚上,爹回来的时候,我没看到姐姐。我问我爹,我爹却不理我。好生奇怪,为什么上了个山,爹爹的变化这么大?后来我才知道,是山神看上了我姐。”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却还是继续说下去。
“出嫁那天晚上,我偷偷上了山。我想救我姐。”
“我藏在庙外面的草丛里……她一直在哭,一直在喊我的名字……小雨!小雨!”
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自己的手背上。
“然后我看见庙里走出一个人。就是那屠夫的女儿——那个所谓的山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