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人转过头来,生得一张美艳的脸。
弯眉上挑,唇边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只是那双眼睛不像人,像蛇,像猫,像蛰伏在暗处等着猎物自投罗网的畜生。
她披着层层叠叠的暗红衣袍,那颜色说不清是凝住的血,还是烂透的嫁衣。
她立在麓麋面前,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又紧了几分,声音慵懒轻柔,像情人呢喃:“哎呀……今儿个送来的‘新娘’,怎的是个男的?”
凤九阳拎着地鼠精大步流星往山上赶。
地鼠精被攥着后颈皮,两腿悬空直扑腾:“哥,亲哥,轻着些,那庙真进不得……”凤九阳只当没听见。
到了庙门外,他将地鼠精往地上一掼,扯了根藤蔓捆结实,又揪了团干草塞进他嘴里,抬脚迈进庙门。
庙里的光景让他脚步一顿。
巨大的佛像狰狞俯视,人骨堆积如山,烂嫁衣散了一地。
麓麋正站在佛像前,面前立着那个女人。
她的手指在麓麋肩上轻轻摩挲,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看见凤九阳,眉头一挑:“哦?又来一个?今年的供品怎的还买一送一?送上门的还一个比一个齐整。”
凤九阳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几根快要陷进麓麋肉里的鲜红指甲,声音不大,却带着沉沉的威压:“把手拿开。”
“拿开?”她歪着头,“凭什么?他是我的新娘,我摸摸怎的了?你又是谁,凭什么管我的闲事?”她上下打量着凤九阳,“还是说你也想留下来?两个一起,我倒是不介意。”
麓麋趁她分神,侧身退了一步,拉开距离,朝凤九阳微微点了点头,意思是:不妨事。
那女人歪了歪头,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绕着自己一缕头发,笑道:“有意思。一个长得像画里走出来的神仙,一个……哟,狐狸味儿挺重。”她吸了吸鼻子,笑得更开心了,“还是个九尾狐?可惜,怎的少了这许多尾巴?”
“这村里的百姓,可是你吃的?”麓麋开了口,声音平稳。
那山神眨了眨眼,像听见了什么笑话,掩着嘴笑起来:“吃他们?那身皮包骨,有什么好吃的?我就是借他们点儿精气用用,又不会死。”她顿了顿,“当然,若是哪个不长眼惹我不高兴了,那就另当别论。”
“那些新娘呢?”
“新娘?”山神眼神往那堆烂嫁衣上飘了飘,“哦,她们呀。怎的,你想替她们讨个公道?”她赤足往前迈了一步,脚踝上系着的红绳铃铛叮当作响,仰起头盯着麓麋,“你这般在意她们,不如——你留下来陪着我?反正今儿个送来的这个新娘,我瞧着也怪顺眼的。”她语气轻佻,眼神却冷得像冰。
麓麋也不躲,只低头看着她,毫无波澜:“那山下的村子,那些人的笑,那些人的幸福,也是你弄的?”
山神收回手,撇了撇嘴:“真没趣。”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是又怎的?不是又怎的?他们心甘情愿供着我,我让他们开开心心,有什么不妥?”
“心甘情愿?”凤九阳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刀子,“那些新娘也是心甘情愿?”
山神眨眨眼,笑得更欢了:“她们愿不愿意,与我何干?她们爹娘愿意便成了。我把她们娶回来,用完便扔——哦不对,”她指了指那堆白骨,“用完便剩这些了。”
她说着又凑近麓麋,压低声音,“你放心,你若留下,我会对你温柔些的。毕竟你生得这般好看,我可舍不得——”伸手便要去摸麓麋的脸。麓麋偏了偏头,躲开了。
山神的手停在半空,脸上那慵懒的笑意终于淡了几分。
正僵持间,庙门口传来一声闷响。
凤九阳回头一看——那被捆成粽子的地鼠精滚到了门槛边,正用脑袋一下一下撞门框,嘴里“唔唔唔”地叫唤。
山神的目光越过二人,落在那挣扎的身影上。
她认出了那是谁,脸色霎时变了。
那慵懒的、猫戏老鼠的表情从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的、被冒犯的怒意。
“你们……动了我的东西?”
话音刚落,她周身气息陡然一变。
阴风骤起,人骨哗啦啦作响,烂嫁衣在地上扭曲蠕动。
山神抬起手,十指指尖血光暴涨,朝二人扑了过来。
凤九阳瞬间唤出剑迎上前去,九尾虚影在身后一闪——虽只剩两尾,那一瞬间爆发的妖气却如山崩海啸。
麓麋指尖玉色光华流转,数道净化之光射向那山神。
那山神以一敌二,竟丝毫不落下风。
她快如鬼魅,十指如爪,每一击都带着腐蚀性的阴气。
凤九阳的妖火剑撞上去,被她挥手拍散;麓麋的净化之光落她身上,只让她微微皱眉。
三人从佛像前打到墙角,又从墙角打到供桌边,骨头被踩得咔咔作响,腐布被撕成碎片。
山神越打越疯,笑声尖利刺耳;凤九阳面色愈冷,妖气愈烈;麓麋却始终沉着,像一块不会被任何东西撼动的冰。
“你们两个——倒也能打!”山神一爪逼退凤九阳,舔了舔嘴唇,“不过也就如此了!”她双手结印,周身的阴气骤然凝聚,化作无数条黑色的触手,朝二人缠去。
凤九阳一记妖火逼退几根触手,侧头看向麓麋。
麓麋眉头微蹙,低声道:“给我争三息工夫。”
凤九阳也不问为什么,只挡在麓麋身前,硬生生扛住那些触手的冲击。
一息。二息。三息。
麓麋闭上眼,又睁开。
他身后,一道巨大的虚影缓缓浮现。
那是一尊佛像,通体流转着温润的金色佛光,宝相庄严,眉眼低垂,带着悲悯众生的宁静。
它盘坐于一朵徐徐绽放的千叶金莲之上,莲瓣层层叠叠,每一瓣都流淌着古老的经文。
佛的眼是半阖着的,可那半阖的眼皮下,仿佛藏着能看穿一切虚妄的智慧。
山神的脸色终于变了:“你——!”
她话未说完,麓麋已出了手。
佛像座下的千叶金莲轻轻转动了一下。
只一下。
一只巨大的手掌从天而降——那是佛像的手。
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从山神肩头压下,她只觉得像有一座无形的大山砸在身上,双腿一软,整个人被压得直往下坠,膝盖狠狠砸在石板上。
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拼命挣扎,可那手只是微微往下按了一寸,她便连动弹的余地都没有了,双手撑在地上,鲜红的指甲在石板上划出一道道白痕,像一只被钉在地上的蝴蝶,徒劳地扑腾。
她艰难地偏过头,顺着那只手往上看——看着麓麋身后那尊依旧低垂眉眼、依旧慈悲的佛像,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麓麋站在原地,周身光芒渐渐收敛,身后的佛像也随之变淡,最后像一缕轻烟消散在空气中。
他低头看着山神,语气依旧平静:“你还要打么?”
他又抬头看向上方,“还是说,你还要打么?”
庙里一片死寂。
被捆在门口的地鼠精瞪圆了眼,嘴里的干草掉出来半截,都忘了咽回去。
山神脸色苍白,嘴唇发抖,死死盯着麓麋,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存于世间的东西。
忽然,庙里响起一个声音。
那声音低沉、浑厚,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又像是从那尊巨大的佛像内部发出,带着一种慵懒的调子,仿佛刚睡醒的人伸了个懒腰:“哎呀……被发现了。”
寺里那佛像的眼睛——那双原本睁得很大、向下俯视的眼睛——此刻竟微微眯了起来,嘴角那抹邪气的弧度似乎又深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