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浑身一抖,脸色惨白如纸:“主……主人……”
佛像却不理她。
那双巨大的眼睛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麓麋和凤九阳,最后定格在麓麋身上。
“有意思。”它说,声音不紧不慢,像在闲聊,“我藏了这许久,连那些自诩神佛的家伙都没发现过。你是如何知道的?”
麓麋迎着那双巨眼,神色平静:“看你的佛像。”
佛像眨了眨眼,等着他往下说。
“世间佛像有四等。”麓麋声音不急不缓,“双眼大开、嘴不笑者,是活佛;双眼半开、嘴含笑者,是邪佛;双眼不开、嘴微笑者,是死佛,乃被佛谛祖弃了之徒。而你——双眼大开,嘴邪笑,是鬼佛。”他顿了顿,“旁人,或许看不出区别,但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所以呢?这便断定了我的身份?”佛像语气里带着一丝兴味。
“一个山神,”麓麋看着它,“若是妖怪成精,顶多吃人肉、吸精气,成不了神,也受不得供奉,但法力却如此强劲,着实古怪。”他微微侧头,看向佛像脚下的供桌——那上面香火不断,几无落灰。“一个小妖,受什么香火?除非有人替她收着。”
佛像沉默片刻,随即笑了。
那笑声低沉,在空旷的庙宇里回荡,震得人骨都在微微颤抖:“有意思,真有意思。”它语气里竟带着几分欣赏,“那你何时确定是我的?”
麓麋目光落在那尊佛像上:“进村时见了那些百姓,便有些猜测。方才山神的手搭在我肩上时,便确定了。”
山神趴在地上,浑身一僵。
“她指甲陷进我肉里时,眼睛往上瞟了一眼——不是看我,是看上面,看你的方向。她在等你的指示:是杀,是留,还是接着玩。”
他顿了顿,“一个真正做主的人,不消看别人的眼色。”
佛像沉默了许久。
久到山神开始发抖,久到地鼠精把嘴里的干草都嚼烂了咽下去,久到凤九阳的手指微微蜷缩,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然后,佛像笑了。
这一次,它的笑声比方才更大,更响,带着压抑不住的愉悦。
“好好好!”它说,巨大的手掌竟轻轻拍了一下,整座庙宇跟着震了三震,“几百年了,终于来了个聪明人!”
它低头看着麓麋,那双巨大的眼睛里不再是狰狞和邪气,反而带着一种近乎兴奋的光芒,“你叫什么名字?”
麓麋不答,只静静看着它。
佛像也不恼,自顾自说下去:“罢了,不说了。横竖我们是同类。我瞧见你的佛像了,很好看,跟你一样。”
它见麓麋仍不接话,又把目光转向凤九阳,“哟,这位瞪着我做甚?他是你什么人呐……”
“够了。”麓麋打断他,“你最好说清楚这一切,不然我找到你的真身,便弄死你。”
听见“真身”二字,佛像便不再玩闹了。
它同为佛君,自然晓得——麓麋说得出,便做得到。
“这村子,这些人,这些新娘……是我弄的。那个蠢货——”它瞥了一眼地上发抖的山神,“不过是个跑腿的,替我打理些杂事。真正的山神老爷,是我。”它笑眯眯地看着麓麋,像是在等他的反应。
麓麋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所以呢?”
佛像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所以?所以你们想怎的?替天行道?斩妖除魔?还是——留下来,陪我玩玩?”
“尤其是你,小佛君。生得这般好看,脑子还好使。我一个佛闷了几百年,你留下来陪我说说话,不比在外面东奔西跑强?”
麓麋不说话,转身便往庙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也不回头,只淡淡说了句:“下山。”
凤九阳跟上去,低声问道:“不管了?”
麓麋继续往前走,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进凤九阳耳朵里:“那尊佛像动不得。真身不在此处。”
凤九阳眉头微皱:“真身在何处?”
麓麋没有回答,只抬起头,看向山下那灯火通明的村庄。
此时天色已暗,村里的红灯笼又亮了起来,远远望去,像一片燃烧的火海。
“在某个能‘动’的人身上。”
他说完,继续往山下走去。
庙门口,那只被捆成粽子的地鼠精还在地上扭来扭去,看见二人要走,“唔唔唔”地叫得更凶了。
凤九阳路过时,随手把他拎了起来。
地鼠精浑身一僵,再不敢动了。
身后,那座庙宇静静立在山腰。
佛像依旧狰狞地笑着,一动不动。
可那双眼睛,一直盯着他们离去的方向。
三人走到寺庙看不到的地方时,麓麋突然脚步一顿,弯下腰,吐出一口暗红色的血水。
凤九阳眼疾手快,将地鼠精往旁边一扔,上前扶住他。
“怎么不早说?”他皱着眉,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
麓麋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那一口白牙全是红的,有些滑稽,也有些让人心口发紧。
“抱歉,吓到你了。”他抬手擦了擦嘴角,“我没想到,竟会如此。”
凤九阳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没有。只是你刚醒,还没恢复过来。”
麓麋靠在路边一棵树上,缓了缓,轻声道:“方才那佛像……比我预想的要强。”
“看得出来。”凤九阳站在他身侧,半挡着山风,“你在庙里那一下,把你自个儿也掏空了吧?”
麓麋没否认,只是垂下眼,看着地上那摊暗红色的血迹,不知在想什么。
凤九阳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递过去,随口道:“下回要拼命,提前说一声。我好有个心理准备。”
“好的,我会的。”麓麋接过帕子,擦了擦唇边的血。
凤九阳闻言,嘴角微微一弯,带着点无奈的笑意:“这是玩笑话。”
两人沉默了片刻。
山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
被扔在一旁的地鼠精缩成一团,眼珠子滴溜溜转着,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大气也不敢出。
麓麋将帕子叠好收进袖中,抬脚踢了踢地上的土,将那摊血迹盖住,站直了身子。
“走吧。”他说,“回村。”
凤九阳看着他苍白的脸,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只点了点头。
他弯腰拎起地鼠精的后颈皮,跟了上去。
走在前面的麓麋脚步还有些虚浮,但背脊挺得很直。
凤九阳盯着那个背影看了片刻,忽然加快几步,走到他身侧,却没有说话,只是不远不近地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