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天色微明,麓麋便被窗纸透进来的白光晃醒了。
睁眼看时,自己不知何时已沉沉睡去,肩头那小光人缩成一团,发出微弱而均匀的暖意。
窗边那张椅子上,凤九阳依旧端坐,侧脸对着他,双目紧闭,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只在那里假寐。
仿佛感知到他的目光,凤九阳睁开眼来。
“醒了?”
麓麋点了点头,坐起身来。
二人略作收拾,推门而出。
院子里静悄悄的。
昨夜那些热闹喧嚣,恍如一场大梦,此刻只剩下麻雀在枣树枝头偶尔扑棱翅膀的声响。
空气里有薄薄的雾气,混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
出了院门,走到街上。
空空荡荡。
那些昨夜挂满红灯笼的屋檐下,此刻只剩一排排暗红色的空壳,在晨风里微微晃动。
地上散落着鞭炮碎屑和踩扁的纸杯,却不见一个人影。
整条街像被谁施了定身法,安静得有些蹊跷。
二人对视一眼,也不说话,只并肩沿着街道往前走。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方才渐渐有人出现。
先是巷口一个佝偻着背的老汉,提着一只空篮子,慢吞吞地往某个方向走。
接着是一个抱着洗衣盆的妇人,低着头,脚步匆匆。
然后是三三两两的村民,从各条小巷里出来,往同一个方向汇聚——正是昨夜那顶花轿消失的村后。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笑。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奇怪的、近乎麻木的平静,仿佛只是在做一件例行公事。
麓麋正要开口,忽听得身后传来一阵孩童的喧闹。
“哦——看花轿喽——”
“山神老爷娶媳妇喽——”
几个七八岁的孩子从巷子里冲出来,一边跑一边喊,手里还挥着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红布条。
他们脸上带着笑,那笑和昨夜村民们脸上那种“幸福的笑”不同——是真真切切的孩子的笑,闹腾的、没心没肺的笑。
可那笑声配上这诡异的村庄,配上那些沉默的成年人,反倒更让人心里发毛。
麓麋上前一步,轻轻拉住了一个跑在最后的小男孩。
那孩子被拉住了,回头看他,脸上还挂着没收住的笑。
“做甚么呀?”他眨着眼睛,语气里没有害怕,只有不耐烦。
麓麋蹲下身来,尽量让声音显得平常些:“小官人,我问你,今日是什么日子呀?”
“今日?”小孩歪了歪头,“山神老爷娶媳妇的日子呀!”
“可是……”麓麋放轻了声音,“昨夜不是已经抬了一顶花轿进山了么?”
小孩愣了一下,随即“哦”了一声,那表情平淡得不像是在说一件可怕的事。
“那个呀,”他撇了撇嘴,“那个新娘死了。”
死了。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在说“今日没吃到糖”一般自然。
“怎么死的?”凤九阳忽然开口。
小孩看了他一眼,也不怕,反倒嘻嘻一笑:“对山神老爷不敬呗。她上山之前哭,哭了一路,山神老爷不高兴,就不要她了。不要她,她就得死呀。”
他说得理所当然,眼里的笑意一丝未减。
麓麋指尖微微收紧:“那……今日呢?”
“今日又有一个姑娘愿意嫁啦!”小孩的语气甚至有些兴奋,“村长爷爷说,这是好事,说明咱们村诚心,山神老爷还会保佑咱们的!”
说罢,他挣开麓麋的手,转身便朝那群孩子追去,边跑边回头喊了一句:“你们要是想看热闹,就跟来呀!晚了可就瞧不着了!”
那群孩子的笑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通往村后的小路尽头。
麓麋站起身来,望着那条路,久久未动。
凤九阳站在他身侧,也不言语。
那张稚嫩的脸上,说起“新娘死了”的时候,没有恐惧,没有悲伤,甚至没有困惑。
仿佛那不是一条人命,只是一件寻常小事。
这不是一个孩子该有的模样。
这个村子,把“新娘会死”这件事,教成了天经地义。
二人随着人流往村后走。
越往山脚,人越多。
沉默的村民们从各条岔路汇聚过来,像无数条细流汇入同一条河。
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粗重的呼吸在晨雾中回荡。
麓麋和凤九阳混在人群里,倒也不显得突兀——他们的衣着气质虽与村民不同,但这种时候,没人顾得上看他们。
山脚到了。
这里有一片天然的缓坡,坡上稀稀拉拉长着几棵歪脖子树。
坡顶,一条石阶山路蜿蜒向上,消失在浓雾笼罩的山林之中。
八个壮汉已经等在那里。
他们和昨夜抬轿的那些人一般模样:穿着崭新的深色短褂,脸色灰白,眼神空洞,站在石阶前一动不动,像八尊泥塑。他们身后,是那顶暗红色的花轿。
人群中忽然起了骚动。
麓麋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去,只见几个妇人搀着一个穿大红嫁衣的姑娘,正从人群中挤出来。那姑娘低着头,看不清脸,只能看见露在袖口外的两只手,死死攥着。
她的家人跟在后面。
一个中年妇人——该是她娘——已经在抹眼泪,旁边一个老汉黑着脸不说话,几个年轻的男男女女表情各异,有的皱着眉,有的撇着嘴,还有一个年轻男人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哭甚么哭!”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这是去享福!哭丧着脸,冲撞了山神老爷怎生是好!”
“就是!别哭了!大喜的日子!”
几个声音附和着,那妇人的哭声被硬生生压了下去,只剩下压抑的抽噎。
姑娘被搀到石阶前。
八个壮汉中的两个上前,架起她的胳膊,就往花轿那边带。
她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却无人扶她——那两个壮汉只是架着,像架一件货物。
就在这时,姑娘忽然抬起头,往人群中看了一眼。
麓麋看见了那张脸。
很年轻,十八九岁,本该是娇艳的年纪,却苍白得像一张纸。
眼眶通红,嘴唇紧紧抿着,眼神里没有泪,只有一种绝望到极点的空洞。
只这一眼,她又被架着往前走,被塞进了花轿。
轿帘落下,遮住了那张脸,遮住了那空洞的眼神。
“上轿——”
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
麓麋顺着声音看去,才注意到石阶旁还站着一个干瘦的老头,穿着长衫,像是个司仪之类的人物。
八个壮汉齐齐弯下腰,抬起轿杠。
花轿离地,稳稳当当地开始往山上走。
人群中响起一阵嗡嗡声,有人低声念叨着什么,像是祝福,又像是祈祷。
那些哭声已被彻底压了下去,只剩下压抑的抽噎和偶尔的叹息。
村民们开始往回走——热闹看完了,该回去过日子了。
麓麋和凤九阳对视一眼,没有动。
等最后一个人影消失在回村的路上,麓麋低声道:“走。”
二人身形一闪,化作两道淡不可察的光影,顺着石阶疾掠而上。
山路不长,以他们的速度,片刻便追上了那顶花轿。
八个壮汉抬着轿子,步伐依旧机械而整齐,对身后的动静毫无察觉。
麓麋抬手,指尖一缕极淡的玉色光芒飘出,无声无息地没入那八人的后颈。
八个人同时顿住,保持着抬轿的姿势,像被抽走了发条的玩偶,一动不动。
凤九阳上前一步,掀开轿帘。
轿内的姑娘浑身一抖,惊恐地抬起头。
她的嘴被一块红布塞着,双手被反绑在身后,整个人蜷缩在狭窄的轿厢里,像一只待宰的羔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