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突了。”凤九阳伸手扯掉她嘴里的布,解开她手腕上的绳子。
姑娘剧烈地喘息着,眼泪夺眶而出。
她想说什么,嘴唇哆嗦着,却只发出一串含混的呜咽。
“莫怕。”麓麋放轻了声音,蹲在轿边,“我等不是来害你的。你且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姑娘拼命点头,深吸了几口气,终于能说出话来:“我……我不愿意……我不愿意嫁甚么山神老爷!可我爹娘……他们说……说不嫁也得嫁……前几个新娘都死了……都死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那山神是个甚么东西?你可曾见过?”凤九阳问道。
姑娘摇头,又点头,哭得语无伦次:“没人见过……每次都是他们把人送到半山腰的庙里……然后……然后就没了……再也没出来过……他们说……说是被山神娶走了……可我知道……我知道定是死了……前几个新娘的娘都哭瞎了眼……”
麓麋还想再问,凤九阳忽然抬头,往山上看了一眼。
“有人来了。”他低声道。
果然,上方传来脚步声,还有隐约的说话声——像是来接应的。
姑娘脸色惨白,浑身抖得更厉害了。
麓麋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凤九阳。
二人几乎同时做了决断。
“你先走。”麓麋对姑娘道,“从旁边的小路下去,莫要回村,能跑多远便跑多远。”
姑娘愣住了:“那……那你们……”
“我等替你上山。”麓麋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去会会那位山神老爷。”
姑娘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忽然跪下,朝二人磕了一个头,然后爬起来,踉踉跄跄地钻进路边的灌木丛,很快消失了踪影。
麓麋转身钻进轿子,在狭窄的轿厢里坐下。
凤九阳从地上捡起那根绳子,在麓麋手腕上松松地绕了几圈——做个样子,然后放下轿帘。
脚步声越来越近。
凤九阳退后一步,指尖一缕妖力弹出,解了那八个壮汉的定身术。
八个人浑身一颤,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继续抬着轿子,机械地往山上走。
轿帘缝隙里,麓麋闭上眼,将自己的气息尽力收敛。
轿子晃晃悠悠,往那座藏着“山神老爷”的庙宇而去。
凤九阳隐匿在山路旁的一棵老树之后,目光紧紧盯着那顶被八个壮汉抬着的花轿。
轿子晃晃悠悠地往上走,渐行渐远。
他的注意力本该全放在麓麋身上——可就在那八个壮汉中,有一个身影让他皱起了眉。
那个走在最后面的,个子最矮,缩头缩脑,走路的姿势……
凤九阳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认得这个走路的姿势。
几百年前就认得。
花轿到了地头,八个壮汉放下轿子,转身下山。
凤九阳没有动,只换了个更隐蔽的位置,等着。
果然,那个矮个子走到半路,忽然放慢脚步,趁旁人不注意,一猫腰钻进了路边的灌木丛。其他七人毫无察觉,继续往山下走。
矮个子在灌木丛里蹲了一会儿,探头探脑地往山上看,像是在等什么。
凤九阳从暗处走出来,脚步轻得像踩在云上。
他绕到那矮个子身后,伸出手去——
一把攥住了他的后颈皮。
“哎哟——!”
那矮个子浑身一哆嗦,下意识想往前窜,却被那只手死死摁住。
他挣扎着回头,张嘴就要骂——
对上一双暗金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冷冷地看着他,像看着一只自投罗网的猎物。
矮个子的骂声卡在喉咙里,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一种复杂的、像是见了鬼似的不可思议。
“凤九阳……?!”
凤九阳没有松手,只微微眯起眼:“几百年不见,你倒是混得不错。”
那矮个子——不,那地鼠精——脸上的肉抖了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哥……九哥……真巧啊……您怎么在这儿……”
“少废话。”凤九阳的手紧了紧,那地鼠精疼得龇牙咧嘴,“这山上到底怎么回事?那个‘山神老爷’是个什么东西?”
地鼠精眼珠转了转,张嘴就来:“我、我就是个打杂的……给山神老爷跑跑腿……那些事儿我真不知道……”
凤九阳懒得听他狡辩,拎着他后颈皮就往山上走。
“哎哎哎——哥!九哥!您听我说——那庙不能随便进!山神老爷会——哎哟!轻点轻点!”
地鼠精的叫声在山路上回荡,凤九阳充耳不闻,拎着他大步流星,朝那座阴森的庙宇走去。
——
另一边,轿子落了地。
麓麋坐在狭小的轿厢里,一动不动。周围极静,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他等了一盏茶的工夫,也许更久——外面始终没有任何动静。
那八个壮汉的脚步声早已消失在山路上。
他轻轻掀开轿帘一角,往外看去。
没有人。
轿子被放在一片铺满枯叶的空地上。
前方不远处,一座庙宇静静立在那里,被浓雾和扭曲的古树半掩着。
庙门大开,里面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开的巨口。
麓麋从轿中出来,在原地站了片刻。
那八个人确实走了,走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他和这座诡异的庙。
他抬脚,往庙里走去。
踏进门槛的瞬间,一股阴冷的潮气扑面而来,混着某种甜腻的、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
麓麋微微蹙眉,浅灰色的眸子在黑暗中慢慢适应。
庙里比他想象的要大。
正中央,是一尊巨大的佛像。那佛像的面容——
麓麋的脚步顿了顿。
那佛像是睁着眼的,睁得很大,眼珠往下俯视着,像是在盯着每一个走进来的人。
嘴角向上咧开,不是佛那种慈悲的微笑,而是一种邪气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整个佛像通体漆黑,不知是原本的颜色,还是被长年累月的香火熏成这般模样。
他的目光从佛像上移开,扫向四周。
然后他看见了那些东西。
人骨。
一堆一堆的人骨,堆在墙角,堆在佛像的底座下,堆在落满灰尘的供桌上。
有些是完整的骨架,蜷缩着,像是在死前经历过极大的痛苦;有些已经散落,分不清是谁的腿骨,谁的头颅。
而那些骨头旁边,是一堆堆腐烂的、发黑的嫁衣碎片。
红色的绸缎变成了暗褐色,上面爬满了霉斑和不知名的小虫。
有一只绣花鞋歪倒在供桌脚下,鞋面上的鸳鸯图案还隐约可见。
麓麋屏住呼吸。他终于明白那些“新娘”都去了哪里。
就在这时,他脚下忽然亮起一道光。
阵法的纹路在他脚底浮现,瞬间蔓延开来,形成一个复杂的圆形图案。
麓麋只觉得浑身一僵,四肢像是被无形的锁链捆住,动弹不得。
身后,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那只手很凉,指甲是鲜艳的红色——不是蔻丹那种红,而是像刚刚蘸过血,还泛着湿润的光泽。
麓麋猛地转身。
一张脸近在咫尺。
那山神老爷,竟是个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