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少凡伸出那双苍白的手,接过了茶杯。
他端着那杯茶,像端着一件易碎的珍宝,慢慢地、稳稳地送到了唇边。
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好。”温少凡说。只有一个字,但那个字里包着的东西太多了——认可、接纳、托付、期待。
程小橙低下头,行了最后一个礼。
然后他直起身,抬起头,看着温少凡。
“师傅。”他又叫了一声。
温少凡低下头,从轮椅侧面的收纳袋里取出一样东西。那是一个细长的深蓝色绒布包,没有花纹,没有装饰,只有一个简单的抽绳收口。他拿在手里停了一瞬,然后递给了程小橙。
“给你的。”
程小橙双手接过来,手指触碰到绒布的质感,细腻而温暖。他解开抽绳,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不,不是倒,是滑出来。那东西从他手心里滑出来的时候,几乎没有重量,像是它自己选择了要离开那个布包的束缚,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
是一把刻刀。
刀身不长,大约成年人中指的长度,通体银灰色,不是那种闪闪发亮的银,而是一种沉静的、吸收了光线的暗银,像月光的实体化。
刀柄上没有任何装饰,但程小橙握上去的那一瞬间,发现刀柄的弧度和他的掌心完美地贴合在了一起——像是有人量过他的手,专门为他打造的一样。
刀尖锋利,折射出一道极细极亮的寒光。
程小橙翻过刀身,在靠近刀柄的位置看到了一行极小的刻字。字太小了,他眯着眼睛看了好几秒才辨认出来——
“念”。
只有一个字。
程小橙用手指的指腹轻轻抚摸过那个字,他感受到,像是有人用念力在这个小小的金属表面上留下了一个永恒印记。
他抬起头看着温少凡。
温少凡已经转过了轮椅,最后一缕夕阳正好落在他雪白的头发上,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温暖的光晕里,像一幅被岁月洗过无数遍的古画,颜色淡了,但意境更深。
“这把刀跟了我很多年。你的念力越强,它就越锋利。”
程小橙把把刻刀重新放回绒布包里,把抽绳系紧,然后拉开外套的拉链,把它放进了内侧的口袋里。
“谢谢师傅。”程小橙说。
他会用很长很长的时间,去配得上这两个字。
*
这一天余下的时间,程小橙都待在温少凡的工作间里。
温少凡的教学方式和沈禹舟完全不同。
沈禹舟是工程师式的,讲逻辑,讲方法,讲步骤,把念力的使用拆解成可以反复练习的动作。
温少凡不教方法,他教“感觉”。
“念力不是工具,”温少凡第一天就告诉他,“是你的一部分。
你不用去‘使用’它,你要让它成为你,就像你的手是你的一部分,你的呼吸是你的一部分。
你呼吸的时候需要想‘我要呼吸’吗?”
不需要。
所以程小橙的练习是从“忘记念力”开始的。
温少凡让他做最基础的一级零件,但不允许他用任何“技巧”——不许刻意引导念力,不许用念力去“感知”零件,甚至不许去想“我在用念力”。
就只是做,像呼吸一样自然地做。
第一个星期他做得乱七八糟。
他太习惯“主动使用”念力了,忽然让他“不想”,反而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
他做的零件比来之前还差,协调率掉到了80%以下。
他急得嘴上起了好几个泡,但温少凡不紧不慢,每天只是让他一遍一遍地做,做完就拆,拆完再做。
“你在对抗自己。”温少凡说,“你以前学的不是错的,但那是‘用手拿筷子’的阶段。你现在要学会‘用筷子就像用手’的阶段。”
程小橙不太懂。但他照做了。
第二个星期的某一天,他正在做一个三级集成模块,做着做着忽然发现自己进入了一种很奇怪的状态。
他的手在动,念力在流动,但“他”好像退到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在安静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不是他在做零件,是零件在自己完成自己。他只是那个让一切发生的容器。
那个模块做完之后,他没有去测协调率。
他把模块放在操作台上,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温少凡。
温少凡坐在轮椅上,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点光,很小,很亮,像夜航的船在黑暗中看见的灯塔。
“感觉到了?”温少凡问。
程小橙点了点头。
“那就对了。”温少凡说,“以后就按这个感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