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少凡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捏起那个零件,翻过来看了一眼底面,然后放回绒布上。
他没有用任何仪器检测,甚至没有多看一眼。他只是把手收回去,靠在椅背上,看着程小橙。
“你几岁了?”他问。
“十九。”
“接触机甲多久了?”
程小橙想了想,从他第一次在学校的实验室里摸到第一个零件算起。“几个月吧。”
温少凡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他转过头看沈禹舟,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称量的:“你应该早点带他来见我。”
沈禹舟苦笑了一下:“我也是最近才发现他的。”
温少凡没再说什么。他重新看向程小橙,“小橙。要跟我学吗?”
程小橙愣住了,他下意识地看向沈禹舟。
沈禹舟的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意,带着鼓励。
他又看向温少凡。那双深邃的、锐利的眼睛正安静地等着他的回答。
但他的目光里有一种东西,让程小橙想起了自己第一次摸到机甲零件时的感觉——那种“找到了”的感觉。
“好。”程小橙说。
*
“我这一生,没有正式收过学生。”温少凡的声音很平静。“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没有遇到合适的。”
他看着程小橙,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光。
“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温少凡说,“也会是最后一个。”
工作间里安静极了。
程小橙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又快又急。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念力不受控制地从指尖散溢出来,像是一锅煮沸了的汤,盖子都压不住。
“我愿意。”程小橙说,声音不大,“师傅,我会努力的。”
温少凡笑了一下,“但在这之前,我有一个要求。”
程小橙认真地听着。
“你不能把拜我为师的事情说出去。”温少凡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我们的师徒关系,只有你、我、錾天、沈禹舟四个人知道。”
“有两个原因。”他说,“第一,我的身份比较特殊。你既然叫我一声师傅,有些事我不打算瞒你。我这一生,修理过的机甲不计其数。我为军方修过,为民间修过,为联邦修过——也为帝国修过。机甲维修本身没有立场。它是一门技术,一门艺术,一种和机甲对话的方式。”
“但有些人不会这样理解。在你足够强大到能够自保之前,被那些人知道你是我的学生,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程小橙安静地听着。
“第二,念力的修炼,需要心境。”温少凡的眼神柔和了一些,“你现在的念力像一条刚化冻的河,水量大,流速快,但浑浊、汹涌、不受控。我要教你如何去沉淀、汇聚。但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你要学的是如何在沉淀之后重新变得汹涌——在沉淀的基础上,拥有更大的、更快的流速、更强的力量。”
“这个过程需要的不是外界的认可,不是他人的赞誉,不是掌声和鲜花。恰恰相反,那些东西会成为你的干扰。你需要安静。需要专注。需要把自己关在一个只有你和机甲的世界里,一待就是一整天,不跟任何人说话,甚至不跟自己说话。”
温少凡微微偏了一下头,“一旦外界知道你是我的学生,会有无数人来找你,干扰你。邀请、合作、采访、挑战,甚至——陷害。你才19,很年轻,现在是你修炼念力最宝贵的窗口期。我不希望任何无关的人和事,把这个窗口堵上。”
程小橙听完,安静了几秒,然后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我不会说出去的。”
温少凡点了下头,正要说什么,程小橙忽然补充:“但是我有一个请求。”
温少凡挑眉。“你说。”
“我有一个恋人。他叫赛文,是机甲作战系的学生。他也是我在这个领域奋斗的原因之一。我不想对他隐瞒这件事。我想让他知道——我多了一个师傅。但我不会和他说您的身份。”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我不想隐瞒他。”
温少凡看了他三秒钟:“可以。不要提我的名字。其他的,你自己把握。”
程小橙笑了。是真心的、感激的、如释重负的笑。
“谢谢。”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雀跃。
温少凡移开了目光,看向窗外。
夕阳已经落了大半,天边只剩下一线橘红色的光,像是有人用一把巨大的刷子在天幕的尽头横着抹了一笔。
院墙上的枯藤被晚风吹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在低声说着什么。
“拜师的事,今天就可以办。”温少凡的语气恢复了那种平淡的、不带任何情绪的调子,“我不讲究那些繁文缛节,你也别搞那些虚的。”
程小橙重重地点了点头。
拜师的仪式简单到了极点。
没有红毯,没有香案,没有满堂的宾客。
温少凡让錾天斟了一杯茶。
茶是龙井,用一只白色的陶瓷杯盛着,杯壁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纹,被茶汤的颜色衬得像是瓷器本身的纹路。
程小橙双手捧着茶杯,膝盖落在地上。
工作间的地面是水泥的,没有铺任何东西,粗糙的质地硌得他的膝盖有些疼。但他没有在意。
“师傅,请喝茶。”
程小橙把那杯茶举过头顶,姿势不算标准,甚至有些生涩——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行过这样的礼,上辈子没有,这辈子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