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程小橙去了沈禹舟那里。
他进去实验室的时候,沈禹舟已经在操作台前等着了,面前摆了一套全新的零件——不是之前练的那些,而是一套程小橙没见过的结构,零件数量是平时的三倍,结构复杂程度远超他接触过的任何东西。
“试试这个。”沈禹舟说,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但他的眼神不太一样。
程小橙说不上来哪里不同,只是觉得沈禹舟看他的目光比以往更深、更沉。
他没多问,洗了手,坐到操作台前。
他没有马上动手。
而是先把所有零件过了一遍手,一个一个地摸过去,感受每一个表面的精度、每一个接口的公差。
这是他养成的习惯,也是念力运用的第一步——感知。
他的手从零件表面滑过的时候,念力自然而然地顺着指尖蔓延出去,像水银泻地,无声无息地渗入每一个零件的内部。
他“看到”了金属晶格的排列,“感觉”到了材料内部的应力分布,“知道”了每一个零件最脆弱的地方和最坚固的角度。
然后他开始组装。
他的动作比以前更快了——从容不迫、胸有成竹的快——每一个零件在他手里都像是自己找到了该去的位置,不需要犹豫,不需要返工,手到之处,严丝合缝。
念力在这个过程中始终没有中断过,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把他、零件和工具串联成一个完整的、不可分割的整体。
他甚至不需要用眼睛去看,手指的触感和念力的反馈已经告诉他一切。
沈禹舟靠在墙边,双臂交叉,安静地看着。
他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专注,从专注变成凝重,像是在看一场超出预期的、令人惊叹的表演。
很快,程小橙做完最后一个动作,把成品放在操作台中央,抬起头看向沈禹舟。
他的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但眼睛很亮,呼吸也很平稳。
“做完了。”他说。
沈禹舟没有马上接话。
他走过来,拿起那件成品,放在手里端详了片刻,然后放进了检测仪。
屏幕上跳出的数据让实验室里安静了整整五秒钟。
沈禹舟看着那个数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看着程小橙,目光里有欣慰,有惊讶,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释然,又像是舍不得。
“小程。”他说。
“嗯?”
沈禹舟靠在操作台上,双手插在工作服的口袋里,斟酌了一下措辞。
“我能教你的东西,”他说,“不多了。”
程小橙愣了一下。
“你现在的念力运用水平,应该很快就能超过我。”他的眼神中有欣赏,有赞叹,有不舍。
“我花了二十年才走到这一步,你用了一个月就跨过去了。”
“你现在需要的不再是我,而是能带你走到更远地方的人。”
程小橙沉默了。他看着沈禹舟,看着这个手把手教他念力的人,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
他想说“我还想跟你学”,但这些话堵在喉咙里,因为他知道沈禹舟说的是对的。
他已经感觉到了——最近几次练习,他能隐约触碰到一些东西,一些沈禹舟没有教过、甚至可能沈禹舟自己也不太清楚的东西。
那些东西在他的念力深处蠢蠢欲动,像被压在冻土下的种子,急切地想要破土而出。
但他不知道该问谁。
沈禹舟看着他的表情,笑了一下。“我带你去见一个人。他能教给你的东西,我给不了。”
*
第二天,沈禹舟开车带他穿过了大半个城区,最后停在一处很安静的宅院门口。
这一片程小橙没来过,路很宽,树很老,空气里有种不属于城市中心的清寂。
院墙是灰白色的,不高,但爬满了藤蔓植物的枯枝,把里面的风景遮得严严实实。
门口没有门牌,没有标志,如果不是沈禹舟熟门熟路地按了门铃,程小橙会以为这只是一户普通的民居。
有一个老仆开了门,引他们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这里的建筑大多有些年头了,藤蔓爬满了墙。
阳光被老槐树的枝叶筛了一遍,落在地上变成细碎的光斑,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苔的味道。
他们穿过一些绿意盎然的花园,最后停在一个凉亭外面。
凉亭里坐着一个人。他坐在一把电动轮椅上,手指搭在扶手上,骨节分明,皮肤薄得似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他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像深冬的初雪,披散在肩头,衬得肤色格外的苍白。
他的身体很瘦,黑色长袍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的,似乎一阵风就能吹走。
他回过头,程小橙看到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太亮了。
亮到和那张苍白的脸形成了一种近乎割裂的反差,像是一把蒙尘的刀忽然被拔出了鞘,寒光一闪,让人本能地想要后退。
那不是刻意的威慑,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东西。
一个人如果在某个领域站到了足够高的位置,他的眼神就会变成这样,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动作,光是看着你,你就知道这个人不简单。
沈禹舟笑着招手:“少凡。”
他看了下身侧的程小橙,“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程小橙。”
程小橙看着这个坐在轮椅上、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的人,他就是沈禹舟说过的那位“神之一手”,温少凡。
在来的路上,沈禹舟已经同他闲聊过,温少凡是维修行业里传说级别的人物——经他手的机甲就像被赋予了神力,能发挥出远超设计上限的性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