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甲系的大楼空了九成,只剩下少数留校的学生和老师。走廊里拖行李箱的声音早在一周前就消失了,宿舍楼的窗户一只剩下零星几盏灯还亮着,像深秋树上没掉干净的几片叶子。
程小橙站在维修系大楼门口,掏出门禁卡刷了一下。
“嘀”的一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响得格外清脆,像一颗石子丢进了深井,回声在墙壁之间弹了好几下才消失。
他推门进去,灰蒙蒙的楼道在他面前展开。白炽灯关了大半,只留了走廊和楼梯口的基本照明,灯光是那种昏昏的白,照在瓷砖地面上泛出一层冷清的光。
整栋楼大概只有他一个人。
寒假前他申请了留校。
因为没有地方去——理论上他可以回老家,但回去的路费不便宜,而且老家的房子里已经没有什么人在等他了。
辅导员问他要不要申请留校勤工俭学的时候,他想都没想就点了头。
赛文也回家了。
赛文走的那天表情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只是在下车前把他的围巾解下来,绕在了程小橙的脖子上。
“别着凉了。”他说,然后拉开车门,走了。
程小橙站在路边,围巾上还带着赛文的体温和气息,看着赛文的车消失。
他站了很久,久到围巾上的温度都散了大半,才转身走回了学校。
维修系大楼三楼的实验室是他最常待的地方。
这间实验室不大,靠墙一排操作台,对面是工具柜和零件架。
程小橙先把操作台收拾了一遍。
这是他的习惯。不管多累,做完所有的练习之后,他一定会把操作台收拾得干干净净。
工具按大小排列好放回工具柜,用过的零件分类回收,桌面上的金属碎屑用吸尘器吸干净,最后用干布把整个台面擦一遍。
工具柜里的东西他重新整理了一遍。
扳手从小到大排好,螺丝刀按头型分类,量具放在最上层最容易拿到的位置,不常用的特种工具收到下面的抽屉里。
零件架上的东西他也过了一遍。
他从前线带回来一些零件,那些零件大部分已经报废了,腐蚀得太严重,正常的维修流程根本不会考虑它们。
但程小橙把它们全部留了下来,因为他在那些残骸上练习念力的时候,感觉到了一些他在普通零件上感觉不到的东西。
比如,一台机甲在濒死边缘的“挣扎”。
当他的念力渗入那些被赤潮腐蚀得千疮百孔的金属时,他能感觉到一种微弱的、几乎要熄灭的“脉动”——每一次他感受到那种脉动,并用自己的念力去回应它的时候,那些濒死的零件会以一种超出物理规律的方式被修复。
看着被修复好的零件时,程小橙会很有成就感。
他把那些特殊零件按腐蚀程度分类,整整齐齐地码在零件架的最下层。
寒假期间他打算一个一个地练,把每一种腐蚀类型、每一种损伤程度都摸透。
整理完工具和零件之后,程小橙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
里面是随手记的一些他在维修中想到的东西。
有时候是一段念力运用的心得,有时候是一个零件的结构分析,有时候只是几个关键词。
他翻开本子,在最新一页的顶端写下了今天的日期。
然后他想了想,写了一段话。
不需要刻意释放,接触即感知。
写完后,他把本子合上,塞回书包里,然后开始在实验室里慢慢地走。
他的手指划过每一张操作台的边缘,指腹摸到台面上细微的划痕——那是无数学长学姐在这里留下的痕迹,有深有浅,有长有短,像是一种沉默的传承。
他的念力在这些划痕上滑过,没有接收到什么特别的信息,但他觉得那些划痕本身就是在说话。
它们说,很多人在这里坐过,很多人在这里埋头苦干过,很多人从这里走出去,成为了这个行业里的中坚力量。
他也会是其中之一吗?
程小橙不知道。他没有那么大的野心。
他只想把眼前的事情做好——修好每一台送到他面前的机甲,练好自己的念力,不辜负沈禹舟的栽培,不让赛文失望,成为赛文最坚强的后盾。
至于以后会成为什么,那是以后的事。
他现在不急着想。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
冬天的天黑得早,四点一过太阳就开始往西边沉,到了五点已经是灰蒙蒙的一片。
程小橙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空荡荡的校园。
他想起入学的时候,他一个人拖着行李箱走进校门,站在公告栏前找自己的宿舍楼号。
那时候他是一个人,刚刚穿越到这个陌生的世界,那时候他心里更多的是茫然和不确定——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这里活下去,不知道自己的能力够不够,不知道这个世界欢不欢迎他。
一个学期过去了。
他还活着。
他有了一块大赛的银牌,一个认可他的导师,一个他感兴趣的领域,有了一项能让自己沉浸其中的工作,有了一个恋人——
他觉得自己真的很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