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队破门而入的时候,程小橙正靠在赛文肩上打瞌睡。
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意识却还绷着一根弦不敢彻底断掉。
他的手还攥着工具箱的扣环,指节僵硬得像生了锈,另一只手搭在赛文的胸口上,隔一会儿就要探一下鼻息,确认这个人还在呼吸。
门被撞开的那一瞬间,强烈的白光涌了进来,程小橙本能地闭上眼,感觉到有人冲进来,有人在大声说话,有人在喊“这边有两个”。
他想睁开眼,想说自己没事,想告诉他们先救赛文——但嘴巴张开了一点,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糊住了,干涩、发苦、连吞咽都困难。
有人把他从赛文身边拉开了。
那双手很陌生,力气很大,不属于他认识的人。
程小橙被拽离赛文肩膀的那一刻,身体本能地挣扎了一下——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像是突然被从唯一的安全区拖了出来,暴露在寒冷和刺眼的光线中。
他的手还朝着赛文的方向伸着,指尖在空气里抓了一下,什么都没抓到。
赛文的手比他先动。
那只手——裹着临时包扎的纱布、手背上还残留着干涸血迹的手——在半空中准确地抓住了程小橙的手腕。
力度不大,但很紧。
“别带他走。”
赛文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医疗队的人听清了。
他们停下了把程小橙往外拖的动作,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迅速调整了方案——一副移动担架被推到赛文身边,另一副被推到程小橙身边,两副担架并排着,一起被推出了设备间。
数分钟后,两人被安置在临时医护室。
白色的灯光刺得程小橙眼睛发疼。
他偏过头,看到赛文躺在旁边的担架上,脸上盖着氧气面罩,脖子上被贴了好几个监测电极,战斗服被剪开了一大片,露出里面被绷带缠绕的躯干。
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焦距涣散,但目光始终朝着一个方向——程小橙的方向。
程小橙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赛文也动了。
他伸出手,在担架之间只有几厘米的距离里,再次握住了程小橙的手指。
临时搭建的野战医疗帐篷里全是人。
伤员被按照伤情等级分区安置,最严重的几个已经被送进了无菌隔离舱。
程小橙被分类为“轻伤/观察”,安排在帐篷角落的一张行军床上,紧贴着赛文的床位。
医生给赛文做了紧急处理,静脉注射了更有针对性的解毒剂和大量镇静药物,伤口被重新清创缝合。
一个看起来很有经验的女医生在检查完赛文的各项指标后,皱着眉头在数据板上记了一长串参数,然后转头问旁边的护士:“他标记了一个beta?”
护士看了一眼程小橙的方向,点了点头。
女医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但什么都没说,只是走过来问程小橙:“你感觉怎么样?头晕?恶心?有没有哪里疼?”
程小橙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回答什么。
他的脑子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乱七八糟。
所有的线头都在,但哪一根都理不出来。
他只知道自己很冷,冷得骨头都在发抖,明明帐篷里有供暖设备,明明身上盖了两层毯子,还是冷。
女医生给他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七。
“生理盐水挂上,观察体温变化。”她对护士说完,又转向程小橙,语气放软了一些。
“你被alpha标记了,beta被标记后的反应个体差异很大,有些人什么感觉都没有,有些人会发几天烧,有些人会有更强烈的生理反应。你先休息,有任何不舒服马上按床头的呼叫器。”
程小橙点了点头,他把毯子拉到下巴,蜷缩在行军床上,看着帐篷顶上的灯光在视野里晕开一圈一圈的光环。
他的体温在升高,意识在飘远,但他还是能感觉到——赛文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像一只不肯松开的、无形的、滚烫的手。
后半夜,程小橙的体温烧到了三十九度八。
他不确定自己是什么时候从“清醒”滑进“恍惚”的。只记得有一阵子帐篷里的灯被调暗了,说话声变成了嗡嗡的背景音,有人来换过一次输液袋,有人用湿毛巾擦过他的额头。
他的身体像一块被泡在热水里的海绵,又软又重,每一个关节都在发酸,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气流从鼻腔灌进肺里,烧得他胸口发闷。
他梦到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梦到原来的世界,梦到办公室的日光灯管和永远做不完的报表,梦到处理过的调解案例,那些人因为无聊的问题在吵架。
梦到赛文第一次出现在维修车间门口的样子,那道漫不经心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梦到那杯热可可,那个饭团。
他在梦里哭了,又不确定自己是真的哭了还是只是在梦里哭了。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贴上了他的脸。
不是毛巾,不是手。
是更柔软的、更有温度的、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熟悉气息的东西。
他迷迷糊糊地想睁开眼,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挣扎了好几次才勉强掀开一条缝。
视野模糊,光线昏暗,但他还是看清了。
赛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