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小橙靠在机甲腿边坐下来，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念力的消耗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眼前一阵阵发黑，胃里翻涌着恶心的感觉。

但他笑了一下。

因为在他的感知中，此刻停在他面前的已经不只是一台S级机甲了。

它是一个完整的、和谐的、每一个部件都在用同一种频率呼吸的整体。

就像一个乐团里的每一个乐手，都在按着同一个指挥的节拍演奏。

他闭上眼睛，靠着冰凉的金属装甲，沉沉睡去。

*

赛文晚上到训练场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

机甲的巨大腿部装甲旁边，蜷缩着一个人。

程小橙靠坐在那里，头歪向一侧，呼吸均匀而绵长，工具箱打开着放在他脚边，几把常用的工具散落在手旁，像是用完之后连收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赛文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没有动。

他的睡相很乖，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指尖有几道擦伤，指甲缝里嵌着机油的痕迹。

赛文蹲下来，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程小橙身上。

动作很轻，但程小橙还是动了动，眼皮颤了一下，没有醒。

他太累了，累到连被人触碰都没有足够的意识来回应。

赛文没有叫醒他。

他站起身，走到机甲正面，抬手按下了启动检测的快捷键。

检测程序运行了大约三十秒。

屏幕上跳出的数据让赛文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协调率：99.7%。

这个数字……赛文呆了呆。

他记得出厂时的基准协调率是96.2%，经过程小橙之前的几次维修和调试，最高达到过98.9%。

他一直以为98.9%就是这台机甲的极限了，因为理论上任何机械装置都不可能达到100%的完美，99%以上就已经是理论值的上限。

99.7%不是一个应该出现在现实中的数字。

赛文皱了皱眉，以为是检测程序出了误差，重新运行了一次。

99.7%。

第三次。

99.7%。

他放下手，转过身，看着那个蜷缩在机甲腿边的身影。

程小橙还在睡。

他的头靠在机甲的装甲板上，脸埋在赛文的外套领子里，呼吸缓慢而安稳，嘴角似乎有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像在做什么好梦。

赛文看了他很久。然后他走过去，在程小橙身边坐下来，背靠着同一块装甲板。然后他把程小橙轻轻地拉过来，靠在自己的肩上。

赛文侧过头，看着程小橙的侧脸。唇形很好看，微微张着，像是等待一个吻。

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淡了一些，大概是消耗太大了。

赛文忽然想起程小橙修机甲的样子。这个人的身上有一种奇怪的力量，总能让他在喧闹的人群中一眼就能看见。

其实那不是什么奇怪的力量。

那就是程小橙本身。

是他对机甲的专注，是他握着工具时的沉稳，是他安静外表下藏着的、那种不为人知的炽热。

是他的念力。是他的天赋。是他这个人。

赛文的视线落回机甲屏幕上那个99.7%的数字，喉咙里涌起一股复杂到说不清楚的情绪。

骄傲。是的，他骄傲极了。这个维修师，是他的。

但还有一种更隐秘的情绪，像一根细细的刺，扎在他心口的某个地方。

他想把程小橙藏起来。

不让任何人知道他的手有多巧，不让任何人知道他的能力还有多强，不让任何人知道他有多珍贵。

路庭那些轻佻的话语，还有未来会有更多人投来的、掺杂着各种欲望的目光——他全部不想让程小橙面对。

他想把他放在一个只有自己看得见的地方，好好地、妥帖地、密不透风地保护起来。

可是——

他想起程小橙在维修机甲时眼睛里的光。

当他把手贴在机甲上，当他的念力顺着指尖蔓延出去，当他和那些冰冷的金属产生某种奇妙的共振——

那个时候的程小橙，是完整的，是自由的，是他自己。

怎么可能把他藏起来。

把他藏起来，就是掐灭那道光。

赛文深吸了一口气，把那根刺往心里又压了压。

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声音轻到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你知不知道……”

程小橙当然没有听到。

他在睡梦中微微侧了一下头，把脸更深地埋进赛文的外套领子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呢喃，像一只找到了暖和窝的猫。

赛文看着他的动作，嘴角终于没能压住，弯了一下。

算了。他想。藏不住就藏不住吧。反正他迟早要被所有人看见的。与其到时候手忙脚乱，不如从现在开始——

练强一点。

强到所有人看见他的时候，都不但不敢起歪心思，还得毕恭毕敬地说一句“他是赛文的人”。

*

程小橙又睡了大概半个小时才醒。

他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外套，脖子后面靠着的东西不是冰冷的金属，而是带着体温的、会起伏的、柔软的东西。

他花了两秒钟反应过来——自己靠在赛文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