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江城,入了冬。
高三的生活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每个人都被裹挟其中,身不由己地往前冲。试卷堆积如山,红笔的墨水量消耗得飞快,教室里的灯从早亮到晚,像一座不眠的灯塔。
林栖云虽然已经保送,但他并没有闲下来。他开始自学大一的课程,同时跟着大学里的教授做远程科研项目——是的,他的物理竞赛成绩引起了几所顶尖高校的关注,其中一位教授主动联系了他,邀请他参与一个关于量子计算的理论研究。
“你在跟哪个教授?”程既白问。
“北大的。周远山教授,做量子信息的。”
“北大?”程既白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你要去北大?”
林栖云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下。
“还没有决定。清华也给了offer。”
程既白沉默了。
北大,清华。
那些名字对他来说,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词汇。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跟这些名字产生任何关联——除了在新闻里看到它们。
而现在,他的同桌,他的朋友,他喜欢的人,即将走进那个世界。
“那很好啊。”程既白说,声音尽量平稳,“北大清华,随便选,都很好。”
林栖云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
他只是低下头,继续看他的论文。
程既白转回头,翻开面前的数学卷子。
第一道选择题,他看了三遍题目,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是不会做,而是——
他的脑子里全是“北大”两个字。
那天晚上,程既白一个人坐在出租屋的阳台上,吹着冷风。
他点了一根烟——他不常抽烟,只有特别烦的时候才会。烟雾被风吹散,在路灯的照射下变成一团灰白色的雾。
他想起高一的时候,他曾经跟赵阳说过一句话:“我以后就想当个体育老师,教小孩跑步,多好。”
那时候他是真心这么想的。
现在他也是真心这么想的。
但当“体育老师”和“北大物理系”并排放在一起的时候,他觉得这两个词之间的距离,比地球到月亮还远。
他不是后悔。
他从来没有后悔认识林栖云,没有后悔喜欢上他。
他只是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林栖云要去的地方,他可能永远都到不了。
这不是努力不努力的问题。这是赛道不同的问题。
林栖云跑的是无限延长的、没有尽头的学术之路。而他跑的是四百米的标准跑道,一圈一圈,有起点有终点。
两条赛道,在某个点交汇了一下,然后各自延伸向不同的方向。
那个交汇点,就是高中。
高中之后,他们会各奔东西。
程既白把烟头掐灭在花盆的土里,站起来,走回屋里。
经过林栖云的房间时,门开着,灯亮着。林栖云坐在桌前,背对着门,正在对着电脑屏幕打字。
他的背影很瘦,肩膀的骨头透过T恤凸出来,像两片薄薄的翼。
程既白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地走开了。
十二月的某个周六,程既白回家拿冬天的衣服。
他推开家门,发现气氛不太对。
他妈坐在沙发上,脸色很难看。他爸站在阳台上,背对着客厅,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在冷空气中缓缓上升。
“怎么了?”程既白问。
他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眶红红的。
“既白,你跟妈说实话。”
“什么?”
“你那个同桌……林栖云……你们是什么关系?”
程既白的心跳停了一拍。
“……同学关系啊。怎么了?”
“同学关系?”他妈的声音颤抖着,“你给同学带糖醋排骨?你给同学租房子住?你给同学每天早上放一杯水?”
程既白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的?”
“你以为我不知道?”他妈站起来,声音越来越大,“你以为你瞒得很好?你班主任给我打电话了!他说你跟那个林栖云走得太近了,近到全班同学都在议论!”
程既白的血液像是被冻住了。
老周。
老周给家里打电话了。
“妈,我们就是朋友——”
“朋友?”他妈的眼泪掉下来了,“朋友会每天晚上坐在对方门口?朋友会用对方的照片当手机壁纸?程既白,你当我是傻子吗?”
程既白说不出话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被看到的。也许是回家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也许是他妈趁他洗澡的时候翻了他的手机。
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秘密已经被看到了。
“既白,”他妈走过来,抓住他的手臂,指甲掐进他的肉里,“你告诉妈,你是不是……你是不是喜欢男生?”
程既白看着她。
看着她红红的眼眶,看着她颤抖的嘴唇,看着她脸上那种——恐惧的表情。
是的,恐惧。
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恐惧。
好像他得了一种绝症,好像他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
程既白沉默了很久。
“妈,”他说,声音很轻,“我喜欢林栖云。”
他妈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松开他的手臂,退后了两步,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不……”她摇头,“不可能。你不是。你是正常的。”
“妈——”
“你不是!”她尖叫起来,“你从小就是正常的!你喜欢过女生!你高一的时候还跟我说过你喜欢隔壁班的——”
“那是假的。”程既白说,“我只是觉得……我应该喜欢女生。”
客厅里安静了。
他爸从阳台上走进来,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他看着程既白,眼神复杂——有失望,有心疼,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既白,”他爸的声音很低,“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爸摇了摇头,“你不知道这个社会会怎么看你。你不知道别人会在背后怎么说你。你不知道——”
“我知道。”程既白打断了他,“我都知道。”
“那你还要——”
“我没有‘要’。”程既白的声音也开始发抖了,“我没有选择喜欢他。我就是……喜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