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这句话,眼泪掉下来了。
他不是一个爱哭的人。训练再苦再累,他都没有哭过。但此刻,站在自己的家里,面对着自己的父母,他哭了。
因为他看到他妈脸上的表情——那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心碎。
好像她花了十七年精心建造的一座房子,在一瞬间坍塌了。
“你出去。”他妈说,声音冰冷。
“妈——”
“你出去!”她指着门口,“我不想看到你!”
程既白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自己的母亲。
她的眼泪流了满脸,但她的眼神是冷的。
冷的。
像冬天的江水。
他转身走出了家门。
门在他身后关上的声音,很轻。
但那一声“咔嗒”,像是某扇门永远地关上了。
程既白没有回学校。
他在街上走了很久,走了三个小时,从黄昏走到深夜。
江城的冬天很冷,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他没有穿外套,只穿了一件卫衣,冷得浑身发抖,但他不想停下来。
他走到长江大桥上,站在桥边,看着下面黑色的江水。
江水在路灯的照射下泛着粼粼的光,像一条黑色的绸缎,安静地、沉默地流向远方。
他想起林栖云说“活着很累”。
他想起林栖云说“年轻最大的坏处是,你明明什么都做不了,却以为未来什么都能改变”。
他想起林栖云说“一次就够了”。
他忽然明白了那些话背后的重量。
手机一直在震。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二十三通未接来电,全是林栖云的。
还有十几条微信消息。
林栖云:“你去哪了?”
林栖云:“你妈给我打电话了。”
林栖云:“程既白,你在哪?”
林栖云:“接电话。”
林栖云:“求你了。”
最后一条消息是:“不管你在哪,别做傻事。我在等你回来。”
程既白看着那条消息,蹲在桥边上,哭了。
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喘不上气,哭得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了的小孩。
他哭了大概二十分钟,然后站起来,擦了擦脸,给林栖云回了一条消息:
“我没事。在长江大桥上。马上回来。”
三秒后,林栖云的回复来了:
“站着别动。我来接你。”
程既白站在桥上,等了四十分钟。
凌晨一点的长江大桥,几乎没有行人。偶尔有一辆车驶过,车灯照亮桥面,然后又暗下去。
他看到了一个人影从桥的那一端跑过来。
那个人跑得很快,快到不像是在冬天凌晨跑了一公里的人该有的速度。他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一团一团的,像火车头的蒸汽。
林栖云跑到他面前,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穿着一件薄外套,脚上是一双拖鞋——他连鞋都没来得及换就跑出来了。
“你……”他喘着气,抬起头来看程既白。
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哭的。
“你他妈……”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程既白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对不起。”他说,“让你担心了。”
林栖云直起身来,走到他面前,伸手——
打了他一巴掌。
不重,但很响。
清脆的一声,在空旷的桥上回荡。
程既白愣住了。
“这一巴掌,”林栖云的声音在发抖,“是你让我担心了三个小时的代价。”
然后他伸出手,抱住了程既白。
抱得很紧,紧到程既白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快得吓人,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在拼命扑扇翅膀。
“第二下,”林栖云的声音埋在他的肩膀里,闷闷的,“是你没事的代价。”
程既白被他抱在怀里,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洗发水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林栖云的颈窝里。
“林栖云。”他说。
“嗯。”
“我跟家里出柜了。”
林栖云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妈知道了。她……她让我出去。”
林栖云没有说话,但抱紧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你冷吗?”林栖云问。
“冷。”
“走,回家。”
“回哪个家?”
“我们的家。”
程既白又哭了。
这一次,他没有忍。
他在长江大桥上,在凌晨一点的风里,在林栖云的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林栖云没有说话,没有安慰,只是一直抱着他。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冷得刺骨,但程既白觉得——
很暖。
这是林栖云第一次抱他。
也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拥抱可以这么疼。
疼得肋骨都在抗议,疼得心脏像是被人攥在手里。
但他不想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