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的期末考试,林栖云又考了年级第一。
这次比期中考试还夸张,总分只扣了十一分。物理、化学、生物全部满分,数学满分,英语满分,语文一百三十九。
成绩出来的时候,连老周都沉默了。
他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然后给林栖云的妈妈打了一个电话。
没有人知道他们聊了什么。
但那天之后,林栖云变得比之前更沉默了。
不是那种不说话而已的沉默,而是一种——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灵魂——的沉默。他依然上课,依然做题,依然考第一,但你看着他的眼睛,会觉得那双眼睛后面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程既白注意到了。
他怎么可能注意不到?
林栖云不再看窗外的小鸟了。他不再在桂花树下深吸一口气了。他不再在程既白把肉夹到他碗里的时候耳朵红了。
他变成了一台机器。
一台精确的、高效的、没有感情的考试机器。
“林栖云。”程既白在课间叫他。
“嗯。”
“你怎么了?”
“没怎么。”
“你骗人。”
林栖云转过头来看着他,表情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我没有骗人。”他说,“我只是在准备下学期的竞赛。”
“什么竞赛?”
“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
“然后呢?”
“然后如果拿到一等奖,可以保送。”
“保送去哪里?”
林栖云沉默了一下。
“最好的学校。”
程既白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离他很远。
不是空间上的远——他们之间只有三十厘米——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远。像是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看得到,摸不到。
“那很好啊。”程既白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保送的话就不用高考了,多爽。”
“嗯。”
“那你加油。”
“嗯。”
对话就这样结束了。
程既白转回头,翻开课本,假装在看。
但他的视线是模糊的。
寒假来了。
学校放了三周假,程既白回了家。他家在江城市区,父母都是普通工薪阶层,住在一个老小区里,两室一厅,不大但温馨。
他妈在厨房里炖排骨汤,香味飘得满屋都是。他爸在客厅里看新闻联播,翘着二郎腿,时不时跟电视里的人吵两句。
“爸,你跟电视吵什么?”
“他说的不对!”
“人家是专家。”
“专家个屁!我跟你说,这些专家——”
程既白笑着摇了摇头,窝在沙发里刷手机。
他打开和林栖云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一周前——他发了一张年夜饭的照片,林栖云回了一个“嗯”。
就一个“嗯”。
程既白犹豫了一下,打了一行字:
“你过年怎么过的?”
过了十分钟,回复来了。
林栖云:“看书。”
程既白:“就看书?不看春晚?”
林栖云:“不看。”
程既白:“那你爸妈呢?”
这次回复等了很久。
久到程既白以为他不会回了。
然后收到了一条:
林栖云:“我妈在工作。我爸……不在。”
不在。
这个词有很多种解释。出差了,出去了,不在了。
程既白没有问是哪种。
程既白:“那你一个人过年?”
林栖云:“嗯。”
程既白看着那个“嗯”,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他想起了自己家的排骨汤、他爸跟电视吵架的声音、他妈在厨房里哼的歌——这些他习以为常的、甚至有时候觉得烦的东西,对林栖云来说,可能是奢望。
程既白:“等我回学校,给你带好吃的。”
林栖云:“不用。”
程既白:“我说带就带。你喜欢吃什么?认真说,不许说‘没有味的’。”
对面沉默了大概三十秒。
林栖云:“糖醋排骨。”
程既白笑了。
程既白:“好。我给你带。我妈做的,超级好吃。”
林栖云:“谢谢。”
程既白:“不客气。朋友嘛。”
发完“朋友嘛”这两个字,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两个字好像有点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