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江城的冬天终于来了。
没有雪,只有刺骨的湿冷,冷得像有人把冰水灌进了你的衣领里,然后拧干,再灌一次。
教室里的空调是老式的柜机,制热效果约等于一个中年男人的打火机——看起来在运作,实际上没什么用。同学们裹着厚厚的羽绒服,缩在座位上,写字的时候手指都在发抖。
程既白不怕冷。他常年训练,身体素质好,冬天也就一件卫衣加一件薄外套。但赵阳怕冷怕得要死,裹得像个粽子,还在座位上瑟瑟发抖。
“你至于吗?”程既白嫌弃地看着他。
“你懂什么?”赵阳牙齿打颤,“我是南方人,南方人的冷是刻在基因里的。”
“你他妈不就是本地人吗?”
“本地人也是南方人!”
林栖云坐在旁边,穿着一件看起来并不厚的黑色棉服,安静地看书。他的手指修长而苍白,握着笔的时候骨节微微凸起,像一截没有温度的瓷器。
程既白注意到他的手指尖有点发红。
“你冷吗?”他问。
“不冷。”
“你手指都红了。”
“那是写字压的。”
程既白不信,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冰的。
不是那种正常的凉,而是那种——像摸到了一块在冬天放了很久的金属——刺骨的冰冷。
“这叫不冷?”程既白皱眉。
林栖云把手缩回去,塞进口袋里。
“习惯了。”他说。
习惯了。
这三个字让程既白心里不太舒服。什么样的生活会让人“习惯”了冷?
他没有追问,但第二天,他去超市买了一副手套。
不是那种花里胡哨的毛线手套,而是一副黑色的、里面加绒的、看起来很普通的保暖手套。他在课间的时候,趁林栖云去上厕所,把手套塞进了他的抽屉里。
林栖云回来看到手套,拿起来看了看,转头看程既白。
“你买的?”
“不知道你说什么。”程既白看着窗外,表情无辜。
林栖云沉默了一会儿,把手套戴上了。
手套对他来说稍微有点大,手指的部分空出一小截,但他没有摘下来。
“谢谢。”他说。
“都说了不是我买的。”
“嗯,”林栖云低下头继续看书,耳朵红了,“不是你买的。”
程既白憋着笑,转回头去看黑板。
但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十二月中的一件事,让他们的关系又近了一步。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程既白趴在桌上睡觉——他早上训练太累了,下午的课基本上都在半梦半醒之间度过。
半睡半醒之间,他听到有人在说话。
“林栖云,你过来一下。”
是老周的声音。
程既白没有睁眼,但他的意识醒了过来。
他听到林栖云站起来,走出教室的脚步声。
门关上了。
他继续趴着,但耳朵竖了起来——虽然隔着一道门,什么也听不到。
大概过了十分钟,林栖云回来了。
他坐下来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一点——不是摔,但也绝对不是轻拿轻放。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声。
程既白睁开一只眼,偷偷看了他一眼。
林栖云的脸色不太好看。
不是那种生气或者难过的不好看,而是一种——被抽走了什么东西之后的苍白。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颌微微绷紧,手指攥着笔,指节泛白。
他在忍。
忍什么东西。
程既白没有马上问他。他慢慢直起身,假装刚睡醒,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几点了?”他含糊地问。
“四点二十。”林栖云说,声音跟平时一样平静。
“哦。”程既白揉了揉眼睛,“刚才老周叫你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