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了过来。
他把头靠在了程既白的肩膀上。
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但程既白觉得自己的肩膀好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砸了一下,砸得他整个人都麻了。
林栖云的头发蹭在他的脖子上,有点硬,带着一股淡淡的洗发水的味道——是那种最普通的、超市里十块钱一瓶的洗发水,但不知道为什么,闻起来特别好闻。
“程既白。”林栖云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清。
“嗯?”
“你有没有觉得……活着很累?”
程既白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没有。”他说,“因为我还年轻。”
林栖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声。那声笑很苦,苦得像没加糖的黑咖啡。
“年轻。”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尝它的味道,“年轻有什么用?”
“年轻就是最大的资本。”程既白说,“你现在觉得累的事情,以后回头看,可能都不算什么。”
“你不懂。”林栖云说。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但程既白听得出来,那不是责怪,而是陈述。
一种带着疲惫的、无奈的陈述。
程既白确实不懂。
他不知道林栖云为什么哭,不知道他为什么失眠,不知道他为什么高二了还转学,不知道他的家庭是什么样的,不知道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下面藏着什么样的故事。
但他知道一件事。
“我不懂,”他说,“但我在。”
林栖云没有说话,但靠在他肩上的重量加重了一点。
就那样,两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头顶一盏昏黄的灯,窗外是深秋的夜风,吹得梧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林栖云哭了大概十分钟,然后直起身来。
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他拿起桌上的纸巾,擤了一下鼻子,然后把揉成团的纸巾精准地扔进了三米外的垃圾桶。
程既白:“……你哭完了还有心情展示投篮技术?”
林栖云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可能是在笑,也可能只是面部肌肉的随机运动。
“谢谢。”他说。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问我为什么哭。”
程既白愣了一下。
他确实想问。他好奇得要命。但他知道有些问题不能问,至少现在不能。
“你想说的时候再说。”他说,“不想说就不说。”
林栖云点了点头,站起来收拾东西。
他把那本被眼泪打湿的物理书放进书包里,拉上拉链,背上书包。
“走吧。”他说,“宿舍快关门了。”
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学楼。夜风凉飕飕的,程既白穿着训练时的短裤,腿上的汗毛都被吹得竖起来了。
“冷吗?”林栖云问。
“还行。”
林栖云停下来,把外套脱下来递给他。
“穿上。”
“不用——”
“穿上。”林栖云的语气不容拒绝,“你是运动员,感冒了会影响训练。”
程既白看着林栖云,看着他只穿一件单薄的长袖T恤站在夜风里,嘴唇都冻得有点发白。
“你给了我你穿什么?”
“我不怕冷。”
“骗人。你嘴唇都白了。”
林栖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嘴唇——好像真的在确认它们是不是白的——然后抬起头,面不改色地说:“我本来就是白的。”
程既白:“……”
他最后还是穿了那件外套。
外套很大,毕竟林栖云比他高半个头。袖子长出一截,他得卷起来才能露出手指。衣服上有那股熟悉的洗发水的味道,混着一点点墨水的气味,还有一点点——说不上来是什么——大概是林栖云身上特有的气味。
清冷的,像冬天的第一场雪。
程既白把外套裹紧了一点,走在林栖云旁边,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一个人。
“林栖云。”他说。
“嗯?”
“以后要是再难过,可以找我。”
林栖云没有回答。
但程既白看到,他的脚步慢了一点,慢到几乎和他同步。
两个人的步伐渐渐合在了一起,左,右,左,右,像是被同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林栖云忽然停下来。
“程既白。”
“嗯?”
“你刚才说,年轻是最大的资本。”
“对。”
“但我觉得,”林栖云抬起头,看着宿舍楼上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年轻最大的坏处是——你明明什么都做不了,却以为未来什么都能改变。”
他说完这句话,推开门走进了宿舍楼。
程既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夜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寒噤,才意识到自己还穿着林栖云的外套。
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手臂上,低头看了一眼——外套的领口内侧,用圆珠笔写着两个很小的字:
栖云。
字迹很工整,跟他在本子上写物理题的字迹一模一样。
程既白把外套搭在肩上,慢慢走上楼梯。
他觉得自己好像离林栖云的世界近了一步。
但那个世界比他想象的要暗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