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里重新安静下来。谢屿那句话还悬在空气里,落不下去,也散不开。
叶祈盯着前面的挡风玻璃,克制着自己没有扭头看谢屿。
说不清这股情绪算什么——难过?尴尬?生气?
都不够准确,或许是这几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像一团毛线球堵在胸口,刺刺挠挠的,却理不清也说不明。
毛线球。
谢屿今天穿的毛衣好适合他。
……啧。
意识到自己在这种时候还在想谢屿的毛衣好不好看,叶祈更烦了。
他把暖风调低了一档,手指在旋钮上停了片刻,又收回来。
想说点什么,但刚才那通电话像一块突然砸下来的砖头,把今晚的气氛砸了个洞,他拼命想补,结果谢屿轻飘飘的一句话直接把洞撕得更大了。
他不确定谢屿是真不在乎还是假不在乎,但无论是哪种,都让他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压着,闷闷的,喘气都不太顺畅。
他宁愿谢屿质问他,哪怕说一句“备注写得挺详细啊”也好,至少他能从语气里听出点什么。
但谢屿什么都没问,靠在椅背上偏头看窗外,呼吸平稳,表情淡淡。
他没法从谢屿的身上看出他任何的情绪,以前就是这样,一直都是这样。
车灯的光打在前方的行道树上,在夜色里晕开一小片冷白。叶祈盯着那片光,忽然想起高三那年冬天,他去琴房找谢屿。
那时候他们还不算熟。他去琴房没有别的理由,就是想看谢屿一眼,假装偶遇一下。
走到走廊尽头,琴房的门没关严,一道冷白的光从门缝里斜斜地漏出来,铺在昏暗的走廊地面上,像一小片碎掉的玻璃。
叶祈踩着那片光走到门边,听见里面没有琴声。
他透过门缝看见谢屿坐在琴凳上,背对着门口,肩膀轻轻发着抖。
叶祈愣了一下,不确定自己该不该进去。
他站在门缝后面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推开了门。
谢屿听到动静,转过脸来。
琴房里只开了一盏日光灯,冷白的光铺满了琴键、谱架、和他身后那面空荡荡的白墙,却偏偏漏掉了他。
谢屿坐在光与暗的交界处,半边脸被照亮,眼角的水痕闪着细碎的光,另外半边脸沉在阴影里,像被全世界遗忘了。
眼角是湿的,睫毛上挂着水珠,但他的表情很平静,像那张脸上能哭的只有眼睛,其余的部分都忘了怎么配合。
他看见叶祈站在门口,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惊讶,像水面被风轻轻推了一下,旋即恢复了平静。
他抬手摸了一下眼角,抬起头冲叶祈笑了笑,眼里没有任何被看见的窘迫。
叶祈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
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地响,谢屿转回去,手指重新搭上琴键,弹了一个很轻的音。
叶祈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拧了一下。
他想抬腿走进去,脚已经往前迈了半步,又收了回来。
他没有立场走进去,他们只是偶尔在水房碰见、在走廊擦肩的泛泛之交。
无论这时候走进去说什么做什么,对于他们浅薄的关系来说,好像都是一种冒犯。
他站在门缝后面,手指搭在门框边缘,指节轻轻蜷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完全推开那扇门。
靠在走廊墙上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手指是凉的。
那种没有立场去问的憋闷感堵在胸口,和现在一模一样。
叶祈眨了眨眼,车已经拐进了川菜馆所在的街道。车窗外那棵行道树还立在夜色里,车灯的白光还打在上面。
他扫了一眼后视镜,顺便扫了一眼谢屿的侧脸。谢屿的睫毛在窗外路灯的映照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安静地垂着。
叶祈把车停进车位,熄了火。
谢屿站在车门旁边等他绕过来。叶祈锁了车,说走吧,谢屿跟着他往里走,两个人隔了半臂距离。
服务员引到靠窗的卡座,递上菜单。叶祈把菜单推到谢屿面前,谢屿翻了翻,报了几个菜名后就把菜单递给叶祈。
叶祈接过来加了两道,抬头跟服务员说:“前面那几道都不放葱和香菜。”服务员低头在点菜机上备注。
谢屿正在倒茶的手停了一下,茶壶嘴在杯沿上轻轻磕了一声。
他抬起头,隔着茶壶口升上来的那缕热气看了叶祈一眼。
叶祈正低头翻菜单看要不要加个汤,侧脸被桌上那盏吊灯照得轮廓分明。
他把目光收回去,继续倒茶,水面在杯子里慢慢升上来。
菜刚上了两道,叶祈正把辣椒炒肉往谢屿那边推,余光扫到靠墙的卡座那边有人站起来。
他没在意,以为是去洗手间的客人。
但那个身影绕过盆栽,方向很明确地朝他们这桌走过来。
叶祈抬起头,看见一张年轻男人的脸,单眼皮高鼻梁,挺白,穿着一件黑色卫衣。
他伸出去的筷子停在半空,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叶祈认出了他,是那天晚上在酒吧门口接走谢屿的人——程致远发来的照片里和谢屿挨得很近的那个男人。
叶祈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谢屿,谢屿正抬着头,蹙眉看向来人,眼里是不加掩饰的厌烦。
看见谢屿眼底的冷淡,叶祈心里莫名地松了一口气。
果然不是男朋友吧。
那人走到桌前站定,身边还跟着一个男生,看着年纪不大。两人举止亲密,大概是对象。
他的目光从谢屿脸上扫到叶祈脸上,又扫回来,像一条湿冷的蛇爬过皮肤,留下黏腻的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