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祈话音刚落,客厅诡异地沉默了片刻。何女士掰橘子的手停在半空。
叶总端着茶杯,怔住。他看了一眼何琮,又看了一眼叶祈,然后把茶杯搁回茶几上,动作很轻,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小声闷响。
而当事人叶祈依旧老神在在地倚在沙发上。
“追到了吗。”叶总问。
“还没。”叶祈把橘子皮往茶几上一丢,往沙发靠背上一倒,语气里带着点不加掩饰的挫败。
何琮把手里那瓣橘子放回碟子里,擦了擦手指,语气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劲儿:“那你还在这儿坐着。”
两夫妻对此也见怪不怪。叶祈作为他们唯一的儿子,从小就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他们对他没有什么要求,所以儿子在高中突然说自己喜欢男生时,他们也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
叶祈也不需要继承什么公司,二代继承最终毁掉整个企业的事例比比皆是。他们把叶祈带到这个世界的唯一意义就是希望叶祈玩得开心。
“妈,我刚回来。”叶祈仰头看着天花板,声音有点发闷,“而且他不太好追……”
何女士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语气温和但内容不怎么温和:“加油儿子,你爸当年追我也没你这么费劲。”
叶总在旁边哼了一声,没反驳。
叶祈没在客厅多待,他始终记得自己回家最重要的目的——拿车。
哦不是。
是看爸妈,其次是拿车。
对。
电梯载着他到地下车库,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湿冷的空气涌了进来,带着地下室特有的淡淡的霉味。
头顶的感应灯依次亮起,冷白色的光照着两排安安静静停在那里的车。
车库的空调常年开着,恒温恒湿,连灰尘都落不了几粒。
叶祈沿着车道往里走,他脚步匆匆,目标明确。
最终,他在最里面那辆保时捷911前停下。
车身曲线安静地伏在灯光下,漆面泛着一层细碎的粉色珠光,在冷白灯下有种不太真实的光泽。
半年没开,还是亮得像刚从展厅推出来的。
叶祈靠在车门上,伸手摸了摸车顶,指尖擦过光滑冰凉的漆面的时候,甚至有种想哭的冲动。
“太想你了,宝贝儿。”
叶祈开始严肃思考把这辆车运到两千公里外的连城的可行性。
叶祈把车开出地下车库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北京冬天天黑得早,五点多路灯就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铺在小区石板路上,前挡风玻璃上落了几片枯叶,他拨了一下雨刷,叶片被扫到一边。
等红灯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
程致远给他发了条消息,问他今晚过不过去。
他单手打字回了一句:去。
然后切出微信,翻到系统自带的信息软件。划到和谢屿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来北京之前他发的“首都下雪了”,谢屿没回。
他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几秒,退出来,给程致远又发了条消息:周末组个局吧。
程致远秒回:你又要干嘛!天天逮着我一个人薅呢!
叶祈思考了会儿,好像确实是这样,一直在麻烦程致远……但是那又怎样呢?他想麻烦就麻烦了。
叶祈打了三个字:你别管。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对方正在输入中”的提示时有时无,最终回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包。
叶祈笑了一声,把手机放回副驾,绿灯亮了。
到酒吧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程致远的店今晚看上去没什么客人,门口那盏“雾里”的招牌灯坏了一个角,忽明忽暗地闪着。
叶祈推门进去,暖气夹着酒味和木头地板蜡的味道扑过来。
程致远蹲在吧台后面翻酒柜,听见门响,头也没回,扯着嗓子喊了一句:“你把你那车开出来了吧,老远就听见那声儿了,整条街都知道我们叶少驾到。”
叶祈把车钥匙往吧台上一丢,钥匙磕在木头上,咚的一声。他在吧台前坐下,说:“那也用不着磕头,平身吧。”
程致远从酒柜后面站起来,手里拎着一瓶威士忌。他上下打量了叶祈一眼,“你回家就拿了个车?”
“还蹭了顿饭。”叶祈说。
“那今天过来是怎么着?还有你这局打算怎么办?”程致远拧开瓶盖,往两个杯子里各倒了半指高的酒。
“不是你叫我来的吗。”叶祈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酒液滑过喉咙,压下了那股烦闷。
“平常没见你这么听我话……”程致远端着酒杯嘟嘟囔囔。
吧台后面那排暖光灯在酒瓶上投出一小片模糊的光晕。叶祈看着那片光晕,眼皮有点沉。酒精把脑子里那些东西泡得发软,软到边缘模糊,软到高三的某个下午从一片模糊里慢慢浮出来。
那个时候他们还不太熟,在谢屿眼里,他们应该仅仅是知道对方名字的点头之交。
那天下了雨,暴雨噼里啪啦地打在走廊的窗玻璃上。叶祈站在高二楼的门廊底下,手里拎着两把伞。
一把是自己的,一把是多带的。
琴房的门半敞着,他看见谢屿坐在琴凳上,旁边站着一个女生。
女生手里拿着一本乐谱,指着上面某个地方,声音很轻,被雨声盖得断断续续,叶祈听不清楚。
谢屿偏过头去看谱子,侧脸在琴房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白净。他听女生说完,微微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几下,大概是在解释。
女生听完笑了,把谱子抱在胸前,又说了句什么。
谢屿眼睛弯了一下,是一个很淡的笑,但足够好看。
女生转身出来的时候脸颊还是红的,在走廊里差点撞到叶祈,小声说了句对不起就跑远了。
谢屿听到动静,抬起头,目光穿过半敞的琴房门,落在门廊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