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祈站在后排,看见站在台上的谢屿明显愣了一下,蹙着眉望向他。
两个人隔着层层的空座椅对视了几秒。谢屿没有笑,也没有移开目光,眉头依旧微微拧着。
叶祈正想往下走的时候,肩膀突然猛地被人拍了一下。
转过头,是一张有点眼熟的脸。
这又谁啊。
可惜来人完全没注意到叶祈眼里的不耐烦,依旧沉浸在与高中同学重逢的喜悦里。
“真是你啊叶祈,好久没见了吧。你怎么来我们学校了?”那人自来熟地勾着叶祈的肩膀。
这又是从哪冒出来的高中同学?
这人叫什么来着?
叶祈没法回话,只能扯了下嘴角,权当作回应。余光里谢屿依旧站在台上,没动。
没空陪这人闹了。
叶祈面不改色地扯下这人挂在自己肩膀上的胳膊,熟练地客套道:“是啊老同学,太想你了,改天一定聚一下。”
没理会身后那人一连串的回应,叶祈直接大跨步地朝着舞台走去。
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明明刚才还缩在最后一排口罩帽子全副武装,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里,现在却主动往台上走。
可能是因为那个高中同学那一嗓子把退路喊没了,也可能是谢屿刚才看他的那一眼。
叶祈莫名觉得谢屿好像也在等他走过去。至少,没有不想看见他。
后座离舞台的距离不远,越往前走,叶祈眼里的谢屿就愈发清晰。
谢屿侧身站着,光从舞台上方切下来,把他半边脸映得近乎透明。
叶祈的瞳孔里倒映着这张浸在光里的侧脸。
刺眼的光晕渐渐回笼,缓慢地覆盖过他的眼睑,思绪如同起伏的蝴蝶,飘向回忆的开端,偌大的演奏厅忽然变成了狭小的水房。
灯光昏暗,瓷砖铺的地板上留下一滩水痕,被人踩得七零八落,折射着几台银白色的直饮水机上无机质的光。
叶祈站在队列里,拎着一个保温杯,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前排人的后脑勺。
水房里潮湿的热气涌上来,闷得叶祈昏昏欲睡。
程致远站在他身后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叶祈一个字也没听清。
下节什么课来着。
历史?
能睡。
叶祈打了个哈欠,终于快轮到他接水了。高三楼的那群人像没喝过水一样,一下课就把水房堵得水泄不通,叶祈看见队排到走廊上的时候头都大了。
防止被渴死,叶祈和程致远不得不“曲线救国”,绕了个大圈跑到高二楼来接水。
事实证明这个决定是正确的。
高二楼的学弟学妹们喝过水。
叶祈看着排在他前面的男生往前走了一步,瘦长白净的手指摁住了热水键,水流撞上杯底,发出闷闷的声音,带着细密的水雾从杯口翻涌上来。
突然,哗啦一声,滚烫的热水砸在瓷砖上,溅起一小片白雾。
叶祈这才猛地回过神来,他抬头往前看,前面那人却一动不动,手还按在出水按钮上,任由滚烫的热水从杯口溢出来,浇过他的手背。
他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先动了。
“哎——”
他猛地拍掉那只手。但动作太快,力道没控制住,保温杯被连带着甩出去,砰的一声砸在地上,热水溅了一地。水雾从瓷砖上升腾而起,裹着热气模糊了叶祈的视线。
那人被他拍得往旁边歪了半步,终于松开了出水按钮。
叶祈隔着那团白茫茫的水雾抬起头,撞进了一双空落落的眼睛里。
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瞳色很浅,被水汽浸得湿润,但没有焦点,像两颗褪了色的玻璃珠。
叶祈看着那双眼睛,像是直面了无限悲伤。
水雾散去的那一刻,地上的水痕还在,保温杯却不见了。被热水洇湿的瓷砖缝隙变成了舞台前沿的木质地板,昏暗的水房被头顶刺眼的聚光灯冲散。叶祈眨了眨眼,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舞台跟前。
他抬起头,条件反射般再一次望向谢屿的眼睛。
这一次没有氤氲的水雾,只有刺眼的聚光灯。他站在台下,谢屿站在台上,距离不算近,但他能看清谢屿睫毛的弧度。
谢屿逆着光站在舞台边缘。聚光灯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他垂着眼睛看向叶祈,像普度众生的悲悯神明。
叶祈往前走了半步,舞台边缘的几级台阶就在面前,再往前一步就踩上去了。
他停在那里,深吸了口气,抬手把帽檐往上抬了抬,露出整张脸。
“下午好?”他说,“我请你吃个饭吧。”
叶祈看着副驾驶上侧身系安全带的谢屿,忽然莫名觉得有点好笑。
谢屿就坐在他右手边,偏头去拉安全带的时候,领口被牵扯着往下滑了半寸。
叶祈这才看见他白皙的脖颈上还戴着一条项链,很华丽的款式,细密的白金链条绕过锁骨,上面坠着一颗水滴形的宝石。
在别人身上大概会显得张扬,但挂在谢屿颈间,却很衬他那副昳丽又疏离的眉眼。
刚刚怎么没发现这里还有条项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