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你真是问对人了,我是作曲系的,我们这学期正好和钢琴系一块儿期中考。”
“钢琴系是这周五考,在我们教学楼的201演奏厅,但具体时间我就不清楚了。”
叶祈手指在屏幕悬了两秒,然后缓缓地打了个谢谢。
央音的期中考核算是一种教学演奏会,而演奏厅通常是开放的,偷偷溜进去应该不难,但最重要的是——他得知道谢屿几点开始考。
叶祈仰躺在床上,脑海中划过好几个人名,又一一排除。不能找老爸老妈,会被发现。高中同学还有考进去的吗?不记得了。
排来排去,最后也只剩下一个可以动用的人脉。
叶祈认命地划开手机,找回程致远的聊天界面,手上噼里啪啦地打着字。
“有央音的人脉不。”
程致远很快回复:“你又要干啥。”
“别管,你去帮我问问校外人员能不能进去看他们期中考试。”
“……我服了”
五分钟后,程致远打来电话。
“早上好。”叶祈懒洋洋地打招呼。
程致远懒得搭理他,“钢琴系的期中考核?我打听了一下,应该可以进,期中管得不严。”
“那我咋进去。”叶祈手指百无聊赖地划着床单。
“他们这个好像是下午两点考,那个点校门和教学楼进出人多,你应该能混进去。”
“谢了啊。”叶祈挂了电话,从床上爬起来去洗漱。
叶祈站在洗漱台前,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还是帅气的,高眉骨高鼻梁,就是眼下一片青黑,像三天没睡。
“叶祈。”他指着镜子里的自己,“你是不是有病。”
镜子没理他。
他拧开水龙头,往脸上泼了一把水。冰凉的,激得他打了个哆嗦。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把衣服领口洇湿了一小片。
然后脑子里又开始转了——
谢屿。
还有昨天那个男的。
……他妈的这人到底谁啊!
叶祈猛地直起身,怒气冲冲地扯过毛巾擦脸。
脸埋在温热的毛巾上,叶祈决定先放过自己。
不一定啊。
谁说就一定是男朋友了。
说不定是朋友呢。
肯定是朋友。
叶祈丢下毛巾,镜子里的水雾凝成一小片,他没擦,转身出去了。
两天后,星期五。叶祈站在首都音乐学院的门口。
北京的冬天干冷干冷的,风从四面八方来,把路两边的梧桐树吹得哗哗响。他抬头看了一眼校门,深吸一口气,跟着人流往里走。
顺着路牌往里走,学校比他想象中要小,但很漂亮。路两边的银杏树掉光了叶子,枝丫光秃秃地映在蓝灰色的天幕上。午后的阳光从枝丫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有人拎着琴盒从他身边走过,边走边哼着一段他没听过的旋律,手指在空气里无意识地弹着。远处隐约飘来钢琴声,断断续续的,听不出是哪首曲子。
叶祈把手插进口袋,往旁边让了让。
他看着这些背着琴盒,行色匆匆的学生,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远——谢屿是不是也这样。这一年,谢屿每天穿过这些路,坐在某间琴房里,手指在琴键上反复打磨着同一段乐曲。
两年里,谢屿每一个这样的日常,他都没有参与。
风从楼缝里穿过来,带着凉飕飕的气息。叶祈把外套拉链拉到头,顺着马路继续走。
演奏厅就在前面了。叶祈把棒球帽往下压了压,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
叶祈今天穿了一身黑,坐在最后一排靠过道的位置,足够不显眼。
台上还在准备,灯光只开了舞台那一半,观众席笼在暗影里。前排零星坐着几个学生,手里拿着乐谱,低声交谈了几句。
没有人注意到他。
舞台上灯光亮得晃眼,台下却暗着,只留最后一排头顶的几盏小灯,昏黄地照在椅背上。
叶祈坐在角落里,把自己缩进那团阴影里。暖气的温度开得很足,空气里浮着一层干燥的热,混着木质座椅淡淡的清漆味。
钢琴声填满了整个空间,从舞台中央扩散开来,每个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时间在这里面是模糊的。
叶祈没看手机,也没数过了几个人。他只记得钢琴声起,钢琴声落,掌声稀稀拉拉地响了几次,然后下一个人上台,再重复一遍。
不同的曲子,不同的手,但都是同样的黑色钢琴。台下偶尔有人低声交流几句,压着嗓子,语速很快,大概是点评某个乐句的处理。
叶祈听不太懂那些术语。
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等。
不知过了多久,舞台侧门再次打开,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门后走出来。
是谢屿。
隔得很远,但叶祈几乎是瞬间就认出来了。
谢屿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丝绸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衣料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流动的光泽。
台下暗着,台上的光全落在他身上,从肩膀到腰线,顺着丝绸的纹理滑下去,像有人把光浇在了他身上。
他在钢琴前坐下,抬手,手腕轻抬,袖口顺势滑下去半寸,露出一截清瘦的腕骨。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他的侧脸切出一道干净的明暗交界线,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叶祈靠在椅背上,恍惚了一瞬。
现在坐在台上的谢屿和叶祈记忆里的谢屿,在同一个音落下的瞬间重合了。
一样的坐姿,一样的角度,一样微微垂着的眼睫,手指在琴键上起落。
有那么几秒钟,他分不清自己在哪——是央音的音乐厅,还是高中阁楼的琴房。
时空像被人按下了休止符,台上的人没变,台下的人也没变。好像一抬头,就能撞进那双笑着的眼睛里。
叶祈把口罩往上拽了一下。鼻梁根部酸得发涩,他用力眨了一下眼,把那股不合时宜的涩意逼回去。
最后一个音落下去,在空旷的演奏厅里轻轻荡了一下,然后散掉。
谢屿的手还停在琴键上方,顿了半秒,才慢慢收回来,搁在膝上。
台下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掌声。
四周的掌声很密,像一道墙围住了舞台,叶祈坐在墙外面,忽然觉得这个距离是理所当然的——谢屿被万人簇拥着坐在台上,而他窝在台下的阴影里,本来就是两个世界。
中间那段休止符或许只是他一个人的错觉,曲子弹完了就是弹完了。
叶祈在座位上愣了很久。
久到前排的老师已经陆续起身离场,久到舞台上的灯暗了一半,久到台上的人开始收拾琴凳和乐谱,小声交谈,脚步声零零散散地往后台去。
谢屿还站在钢琴旁边,正侧头和身边的一位老师说话。隔得太远,叶祈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只看见谢屿微微低着头,后颈弯出一道干净的弧度。
叶祈坐在位置上,把口罩摘下来,深吸了口气。
该走了。
但目光依旧追随着站在台上的谢屿。
谢屿和那位老师说完话,点了点头,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夹着评分表往台下走了。谢屿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跟上。他弯腰把琴凳往钢琴下面推了推,又把谱架上的乐谱合上,拿在手里。
叶祈看着他把那本乐谱抱在怀里,转身要往后台走。就是现在了,他要走了,再不走就真的——
“叶祈?”
后排有人喊了一声。是个男生的声音,带着点惊喜的意味。叶祈心里咯噔一下,没回头。
那个声音不算大,但在空旷的演奏厅里竟然还能形成回音的效果。
那一瞬间叶祈想杀死这人的心都有了。
谢屿正要走进后台通道门口,听到这个名字,脚步顿了一下,扶着门框的左手停在那里,然后他回过头来。
隔着层层空座椅和幽暗的灯光,谢屿的目光在观众席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最后一排靠过道的那个位置——落在那个穿了一身黑、戴着棒球帽的人身上。
叶祈没有来得及躲。
他隔着那些空空荡荡的红色座椅,直接撞进了谢屿的眼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