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和谁打电话呢?”
“巫凡,那个缺货,”柳清言拎着一袋未开封的狗粮,“把茶叶给我打翻了。”
小树在柳清言身边急吼吼地原地踏步,一旁的骆哥还在优雅地洗脸。小猫小狗不像人类,做一个下腰,就能唤醒睡了一个晚上的肌肉与关节,下个腰,把屁股撅得高高的,美好的一天就开始了。
“茶叶?”
“他泡茶,胳膊肘把开着口的茶叶袋掀翻了。那个手又跟鸡爪子似的拿不稳,泼了点水在地上。”
“那些茶叶好像不便宜吧?”
“你知道我存了多久吗?”柳清言气得弹了下小树的耳朵,“这下好了,借口都不用找,看我回去揍不死他。”
“好像有种茶叶沾水洒在地上好难弄的,搞不好还会留色。”
“不说我都忘了,还有那个地板,”柳清言狠咬一口面包,“以后谁再往屋里带烟进来,统统打包修理。他又不抽烟,怎么天天鬼混回来,身上沾一股烟味儿。”
汇报工作是需要一些激情的。巫凡是个在办公室里怎么都坐不住的人,很忙但不知道在忙什么的一天通常以汇报工作为结束。
“不奇怪,我每天从那个录音室,或是从演出的地方逃出来,身上的味儿我自己闻得都要吐了。”
“想起来了,”柳清言把手机拿了出来,“给你看个东西。”
“什么……同学聚会?”
手机里挂着一副照片,看起来像是个很大的包间,不知是谁如此没品位,做了个横幅拴在门上,【2016届同学聚会】几个大字被相当老土地写在上面。
“是很突然,我今天一早收到的消息。”
“可以不去吗?”
骆延知道那种聚会有多讨嫌。相互吹捧,敬酒,散播负能量,虚荣心,喝得不省人事,让人失态,说不上话,要多烦人有多烦人。工作有了新方向,骆延得以去过几次类似的聚会,坐在那的每一秒都如坐针毡。
“应该还是要去一下。我听他们说,我们那一届到现在,已经有几个人牺牲了。”
柳清言又从手机里调出几张黑白照片。骆延的心里不是滋味儿,体会是黑白色的,十年前到十年后的现在,或许眼前人,曾就有很多次和这些照片擦肩而过。
“这些都是和你同期的吗?”
“嗯,我想他们也是借这个由头互通有无。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跟他们胡闹的。只是……”
柳清言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车钥匙,摆在桌上,推到骆延眼前,“这个,就交给你了。到时候,肯定免不了要喝酒,所以……”
“地址告诉我,我来接你。”
又到逞能的时候了。到时候就拉风地开过去,管它三七二十一,搭讪的统统赶走,看见和柳清言挨得近的也统统赶走。
“骆延?骆延?想什么呢笑这么奇怪?”
“没,没什么。你把地址发我,我会准时到的。”
“哎,你怎么,这是什么呀?你怎么买了一张粉色贴纸?拿来干嘛呀?”
“要你管,秘密。”
“哎呀呀,还秘密,咱这几个嘴都硬得跟城墙似的,哪有什么泄密可言。”
“今天要赶紧练,把这首歌再磨一下,”娄觉嘉带着工作表走进来,“下午去拍宣传照。”
“宣传照?八字儿还没一撇呢就要拍宣传照了?”
“你少废话,”盛双揪了下卫羽的耳朵,“好好干活,下午有的你忙活。”
坐在一旁的骆延只是跟着他们打哈哈。今天的事还蛮严肃的,尤其是晚上,骆延能想象得到,自己今晚要以一个怎样的姿态,像一道闪电一样站在柳清言面前。
工作还是照旧,时间来到下午时,骆延被设计师换上了一身素白的长款卫衣,以队长的身份站在聚光灯下,站在乐队的宣传照的正中间,以展示这支乐队的主心骨和门面儿。虽然有空调,但骆延依旧极度不适应那些设计师和摄影师们的工作逻辑。一套拍完,骆延退到幕后,光速把身上的衣服解下来,躲到角落里,赶紧给自己撇了两片药,生怕自己等一下失控。制作的推进,还有一些磨合方面的问题,一旦走出录音室,骆延就手足无措。
照片拍得的确好看,照片里的骆延梳着一个背头,用了妆造后再看成品,骆延自己都看笑了。画面里的这人无疑是在偷穿大人衣服。总有人和骆延这支年轻力量说,你们要走的路还很长,要学的也不少,磨合,吵架,创作理念,骆延总感觉自己在被灌输焦虑,总在暗示,这支乐队以后肯定会分崩离析似的。骆延讨厌那种说法。录音室里,哪天不是每个人大汗淋漓,回去之后又要加练。
似乎是受到盛双的启发,卫羽也找机会和爹妈谈了很多次,终于获得了他们的支持。韩良把家里的一些值钱的乐器全都运到了丹柏。乐器店,之井宫,所有人,还有朋友们,都在尽力将这张专辑孵化。骆延不太习惯特意去关心谁,只是看准时机,适时给予一些笑容,但这对这支乐队来说,也足够了。
其他人骆延不清楚,但骆延清楚自己。每当有些撑不下去,在二楼的练功房内想歌词想到头昏脑胀,想想楼下柳清言办公的背影,想想柳清言那一身的旧伤,自己就又吊着一口气,还是能继续下去。如果没人介意,骆延真想把柳清言变成一个相框,随身揣着,像灵丹妙药,恼了累了,烦了燥了,拿出来咬两下,就又可以继续前进。
————
柳清言终于出来了。
乱七八糟的人群里,骆延一眼就看见了柳清言。柳清言走在人堆后面,挺拔的个子让她并不逊色一众随行人群。她打着一个灰色领带,上半身被一件白衬衫映得像一个游刃有余的职场白领,高腰黑色长裤用一条深棕色腰带束在那结实的腰间肌肉上。天气很热,除此之外再无外衣,门口的喷泉吐着七彩光,柳清言的一颦一笑,还有那从未见过的醉态,躲在角落里的骆延尽收眼底。
骆延看得呆了。晃了神,才注意到柳清言身边围着一男一女,他们似乎在和有些站不稳的柳清言说着什么,其中一个正搀着柳清言的胳膊,柳清言被挤在中间,给人一种逃不掉的古怪错觉。骆延二话不说,拿起车钥匙冲了过去。隔着一条马路,骆延完全能看见柳清言的脸红透了,人在打转,脚底站都站不稳,偶尔戴着的那副眼镜也挂在胸口的衣领上。
仅一秒钟,骆延就已经脑补完了这讨人厌的所谓聚会上,柳清言究竟遭到了什么待遇。负能量,打趣,敬酒,甚至是灌酒,还有一些不怀好意的人。
“清言啊,我叫了司机,等一下……柳清言。”
和一群大人相比,骆延这声稚嫩又脆生的【柳清言】,真像一个被派来完成接送任务的小孩子,在一众陌生人里,她总是一眼就能看见她要找的亲人。
柳清言还没从醉酒状态分辨出来者是谁。所有人都意外看着面前突然出现的小孩子,骆延也不怵他们的目光,站在舞台上的感觉比现在要难耐一千倍。他们都穿着华丽正装,唯独骆延穿着个海绵宝宝的上衣,派大星的大短裤,头发乱糟糟的,没有一个人不会觉得,面前的这小女孩最多不会超过大学。
骆延死盯着柳清言,目光却不时落在那女人搀着的柳清言的胳膊。眼红的感觉像酸透了的柠檬。
“清言,这是……”
其实,小骆已经盯柳清言盯一个晚上了。这个有些档次的餐厅包间有个窗户,偏偏那包间靠外墙,收到信息和地址后,骆延坐在石墩子上,咬着一根小布丁,盯着屋内的背影盯了快一个晚上。越看,骆延心里越在醋意翻涌。
席间,男人和女人基本分开坐。坐在非主位的柳清言身边,时不时就聚上来几个奇怪异性,他们试图做一些肢体动作,但都被柳清言躲开了,至于那些敬酒,谁知道她是怎么撑到现在还不离开的。
“诶,骆……骆延,你怎么来了?”
醉得不省人事的柳清言,终于把她原本留在屋里乖乖看家的小狗给认出来了。骆延见她还有些神智,一把顶开那男人女人的目光和搀扶,拉起柳清言就往停车场走,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带着柳清言就要走。
“哎,清言,这不会是你女儿吧?开不了车还是上我这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