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样?在这儿待得还好?”
“好啊,怎么不好。你天天来,我高兴还来不及。”
“这就对了,”骆延把买来的水果放到床头柜上,“有不舒服就是要治,不能任性。现在有很多老太太很偏执,什么都要听她的,你可不能学。”
骆延已经习惯性先把那叠挂在床脚的病历单拿来看看。护工前几日告诉骆延,古玫的咳嗽加剧,骆延这次不得不执意把古玫送回医院。
“工作呢?工作怎么样?”
“好啊,每天都很充实的。”
这几日频繁往返医院和乐队,闲暇还要关注柳清言的动向,三件操心事儿一点不比以前在福利院时省心。或许,小时候躺在床上幻想中的未来,未必就不长这个样子。这病房很幸运,目前只承载了古玫一个病人,虽然骆延极度不喜欢大声说话,但面对执拗的老人,难免揪起嗓子干喊几声。
“清言和你,最近怎么样?”
“老样子,我和她都很累啊,除了晚上能说上几句话,其余时间不是在工作就是在补觉。但又能怎么样呢,总不能放弃吧?”
骆延把剥好的橘子拿给古玫,“我已经,我已经逃避很多次了,这次不能再当缩头乌龟了。我说过我要给你养老,我就肯定会做到。”
“你还记得。我以为,你都已经忘了。”
古玫现在说话变得有些费劲,嘴唇发紫,老年斑也像一些不好的征兆。年轻时的劳累让她的肺负担太大了。骆延轻揉着古玫的胳膊,又回想起了一个在日后,总是反复捡出来品味的童年趣事。
一个现在回想起,还是觉得特别烦人的秋天。六岁的小骆延拿着一根完美的木棍,棍的前面挂着一个渔网,小骆延在草地上晒太阳,学古玫钓鱼的样子。可一整个下午过去,坐在江边的古玫什么都没钓到,打的窝也被吃得干净,至于骆延,除了把自己晒得香香软软,还在树下囫囵大睡了一觉。
“胡说的也算,六岁的话一百岁都算数。”
骆延又把医生留下的诊单捡来反复看了几眼。医院的话总是简洁,无数个符号像小刀片,把一个人分割成无数个可以量化的单位。
“还是一个慢阻肺最重要是不是?你就老实地听医生,又不要你出钱,我借钱也要给你治病。”
“总有一天,”古玫对着另一个古玫呢喃,“我还是得回去。”
“你说你哪有一个老太太的样子,”骆延耿直地反驳,“整天喝那小甜水,空调整宿整宿开。”
“这才是新时代老太太的样子,我是在为你做榜样。等你以后到我这个年龄,像什么炸鸡,可乐,照样吃。”
“这些东西我现在也不怎么吃。”
骆延照旧给古玫捏着僵硬的下肢。那张如今还在制作中的专辑,或许哪一天,真的会成某个人的绝唱吧。今日一早,盛双还特意走来感谢骆延,感谢列位那晚的【仗义执言】。或许是受骆延影响,这个团队里的每个人都不喜欢仪式,今早开工前,三份加厚鸡蛋灌饼配绿豆汤,是盛双本该说出口的感谢。骆延本因为天气热而没什么心情,随意拍了照片发给柳清言,只是没想到,柳清言光速回了三个馋馋馋的表情包,又给骆延看美了,对着手机一个劲儿傻乐。
“是的是的,肯定听你的话。”
“我等一下要回去办点事,晚上不知道能不能抽空再过来,有什么事情保持沟通。”
“好。”
骆延背着包,顶着大太阳离开了住院部。真是怪事。你们曾经一个劲儿的,不厌其烦地把当初,像一头倔驴的我拉到正轨里,怎么如今你们也有小孩子的那一面。古玫是,柳清言也是。
原来你们也会有不开心嘛,那我也要当一回你们的家主,做你们的大家长。
————
背着琴包回来的骆延拧开家门,见柳清言一人躺在沙发上,玩转着那枚戒指。一天的心情就这么被她一个小小的动作点燃了。
“你怎么样?还好吗?”
“今天开了一天的会……”柳清言连打两个哈欠,“还在查陈年旧案,眼睛都要给我看没电了。”
骆延拿起手机投屏,把特摄剧投到了大屏幕里。昨夜的事太沉重了,骆延一天都没和柳清言故意说起。今天一早,柳清言又走得比平时早,完全不是能沟通的机会。
“你有没有看过这部剧?”
电视里,雷欧奥特曼的第一集已经开始播放。
“其实,我一直都分不清特摄和动画片的区别。”
“动画片是没有真人出演的,特摄有真人,说白了,特摄可以理解为电视剧的一种,只不过比较小众,而且一集也就二十多分钟。”
“我以前了解到一个词语,”柳清言坐直了些,“子供向,说的就是这类特摄剧的最大受众其实是小孩子,但大人也能看。只不过被很多人嫌弃幼稚罢了。”
“对啊,不过是用孩子们能看得懂的话讲一些最基本的道理和三观,比方说,在别人失败的时候取笑他是最可耻的,这些朴素的道理大人怎么会不懂?但是要说给孩子们听,那就需要下功夫了。”
“不过,为什么是雷欧?”
戒指又重新回到柳清言的无名指上。小小的红宝石内仿佛烧着一团火。
“你听我说一个名字。迪迦,就算你没看过,你总该听到过吧?里面有句台词我一直很喜欢。这份力量,从远古时代一直承传到现在,光的力量,再度被人类所需要。”
“你说我?我哪有那么伟大。”
说是这么说,可柳清言心里知道,骆延是在慢慢把话题引到那个总是不愿多说的方面。面对柳清言,骆延一点也不在乎会被说是幼稚。
“当然有。凭自己的力量撑起一个家的人都是伟大的。”
骆延指的是昨夜的倾诉。柳清言说出的那些往事如同什么烙印,让骆延对柳清言的感情愈发迷茫。一觉醒来,两人如同失忆一般,餐桌前,微信上,谈论的无非是今天的菜价,午觉睡多了之后的头疼。骆延一时分不清这到底是避嫌,还是曾经觉察出的默契,又或是,成年人之间的心照不宣罢了。
“而且,英雄是从不轻易落泪的。”
柳清言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将手机里一个文件照片点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