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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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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遇见过这样一个老头,说来蛮心酸的。在派出所时,有个不比当时的我大到哪去的男孩来报案,说手机被偷了。我们调监控,意外认出画面里的那个嫌疑人在很多天前也犯过案。一算,四天内偷了六次。我们跟着监控,在江边的一个亭子附近找到了那人。带回来一问,老头今年八十,老伴儿早死,四个儿女不管不问,生活无以为继,只好做这种事。再后来接着问,问出这老头79年开始手就不干净,一偷就是半个世纪。恨不得吃穿住行让监狱给他收拾全备了才好。”

“后来呢?”

“不了了之,走程序,让家属接回去。至于这之后,因为负责随访的不是我,我也不清楚他们最后有没有沟通好。”

“你愿意说这些,就说明你好了些。”

“今天早上走得早,是因为队里要集中处理一批陈年旧案,你懂的,阅读量。”

“太懂了,眼睛都给你看瞎,白花花的一片。”

话头突然结了冰,两个人都沉默地看着电视,小狗小猫各自偎在主人身边。直到几分钟后,骆延突然关掉了自己打开的投屏。

“……你会不会觉得,我一点也不靠谱?”

“不,你相当靠谱。”

骆延回得相当快,不给柳清言内耗的思考时间。小狗横贯在两人当中,像个怎么躺都躺不坏的枕头。

“你非常靠谱,你是我见过最值得依靠的人。不过,我不能依靠你。我有我想做的事情,我也要靠我自己的双手打拼未来。”

“你也不能依靠我。虽然我也没什么值得你依靠的。”

骆延尴尬笑了几声。见骆延傻笑,柳清言也忍不住跟着笑。

“我们都是独立的人,过于惦记着彼此只会让我们失去自我。彼此之间的感情再强大,也不能忘了最该爱的是自己,对不对?你和古玫都是让我学会坚韧的人。”

柳清言听得懂,也能了解到,骆延用她能想到的话正表达着什么。也许一个人对另外一个人能产生的最崇高的感情,就是尊重,而不是爱或喜欢。

“你一定能找到解决办法的。”

柳清言低头想着什么,突然起身,去把客厅里的大灯关了,只留下一盏只够基本照明的昏黄色小灯。

“我想起一件事,说来蛮丢人的。”

“什么事?”

“我害怕去任何高度城市化的地方。没参加工作时还有些时间旅游,我就去过北京,上海之类的地方,我做过旅游攻略,我认得很多景点,但从未在那里住下超过两天。”

“为什么?”

“我喜欢旅游,没去过的地方我都想去,可直到如今,叫得上来的名字,只剩下市区里的各个案情高发区。我盘腿坐在那个腿都伸不直,但价值1200每晚的飘窗上,与我做伴的是一个具有同等价值的小木桌。我默默看着窗外不下三十根,由电镀的防弹玻璃和制式水泥铸出来的,像金箍棒一样的建筑,平均高度可能有几百米的它们,就像一台台镇压某种神器的发动机,根深蒂固在一片与全世界任何一个地方都没什么区别的大地上,似乎在谨防地下会有什么东西冲出来。”

“我还以为我眼花,我以为那建筑把谁的格子衬衫披在了身上,后来知道,那一个个格子里全是来自全国各个地方的天之骄子。我和他们没有丝毫区别,在这个时代,甚至是在这个二十一世纪,我们被待价而沽。我彻底看明白,我既不是富有的极端人群,也不是贫穷的极端人群。我只是横贯在这之间,不上不下,两头受气罢了。那天晚上,不消多时我合上眼睛,手机里的北京北京听了一个晚上。听到最后,我双眼通红,拖着行李去了火车站躺了半夜。”

“第二天,我像一个罪犯一样,买了最早的一班绿皮,我逃回了丹柏。倒不如说我是被城市赶回来的。这就是我这个人的总结。你那晚说我是一个很好的人,我说实话,我只感到不由自主地惶恐,还有说不清来由的退缩。”

骆延明白她说的退缩从何而来。一场长达十年的瘙痒,痒到至今,柳清言不是个轻易放过自己的人。

“你总是以为,尽力弥补就是缓解自己的内疚,善良是需要锋利的,一味地补充只会让像他们那样的人有机可乘,你的善良被利用了。”

“原来你告诉我的那三声响,是有迹可循的。”

柳清言躺在沙发上。骆延还和上次那样躺在地毯上,手指轻轻捻着柳清言的发尾。这发尾可真漂亮,和柳条一个模样。

“有时候,我的眼前也会产生错位。我的潜意识也总把你看成了古玫。”

“这话从何而来?”

“你是失去,而我呢,我是从未拥有。这也不奇怪,你看错了对象,我也总是把你的眼睛认成是古玫的。我们两个,现在都不欠彼此什么,但因为同在一个屋檐下,还是互相帮助,互相理解更好,对不对?”

“你的话,也有道理。”

“那个女孩子的牺牲,让你有一种幸存的愧疚。可是,那对父母纠缠你,走不出来的阴影又异化。或许连你自己都忘了,你没有因此而放弃当初的选择,不是吗?”

“你没有换工作,而是更加坚定。每次看你办公,我其实都会觉得,这个世界或许明天,就再也不会发生任何仇恨和争斗了。我们,再也不必因为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而发生战争。但是我也清楚,你比我更清楚,恶是清不完的,总有一天我们都能有自己的答案。”

“你在两年前抓到了那个凶手,这不就说明,你的内核一直没变吗?你还是那个值得很多人相信和依赖的柳警官。”

骆延活得比自己似乎通透多了。柳清言盯着这昏黄的天花板,恐惧让心紧锁,纠缠又让自己的恐惧心在骆延的身上意外反复,可就像不知哪个高人所说,尽管生活充满悲伤,但一点点小幸福就能救人一命。

“要不要试着闭上眼,向前随便迈一步?朝哪迈都是在向前走。”

“你别说闭眼了,我现在……”柳清言猛打一个哈欠,“困得能马上睡着。”

“那就睡嘛,今天晚上就睡在这好了。这是家里,还不是想睡哪睡哪。”

“你呢?”柳清言偏头,“地毯上躺一夜吗?”

“你有在这上面打过地铺睡过觉吗?不试试怎么知道。”

或许这就是骆延总在和柳清言有意无意提到的不走寻常吧。做一些不寻常的事,纠正自己的责任,一些不负责任的荒唐事有时能让一个人更快认识自己。

“好吧,晚安咯。”

“好梦噢柳警官,不要再皱着眉睡觉了。”

“尽我所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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