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才来你家做工半个月就被你们这帮王八蛋的柳家人连累，死无全尸！柳有鸦，拿命来！”

柳有鸦大步往前走，脸色苍白，“不不不！”后面的声音死死缠着他。为什么还不醒？！给我醒来啊，这些都是假的，都是假的。药为什么不起效？离我远点！不要靠近我。

“我是你的娘亲啊。我还没看你弱冠呢，娘好想你啊。”

柳有鸦蓦然一顿，眼尾泛红，僵硬地转过身。

苍白冷硬的手在空中舞蹈，一见到柳有鸦转身。发了疯似地绞住他，柳有鸦喘不过去。

“你不准忘了过去的事！要为我们报仇，知道吗？！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柳子颜，杀了他们啊，不要放过他们。”

“我们会一直看你的。不要让我们失望。”

脸涨成紫色，柳有鸦呼吸不上，眼珠子往左转，“……娘。”

“……我。”柳有鸦张开双眼，眼里的恐惧和丝丝委屈还未褪去。柳有鸦抹了把眼睛。

我知道了。

三百年后，一次下凡办事，柳有鸦路过一个规模不大的寺庙。人虽然比不上那些大型寺庙道观，但也绰绰有余。这座寺庙坐落在麦田不远处。

旭日阳刚，炽热的太阳炙烤着大地，树荫底下，农夫黑黢黢的手指拿起家里人送来的外圈白里黄灿灿的馍馍，津津有味地吃起来，在嘴里嚼了几下就匆忙下肚，三两口就吃光了。

一位穿着麻布上了年纪的女子摇着蒲扇给她旁边的人扇风，“别干吃馍，喏，喝点茶。”

“……唔，嗯，咕咕咕。好了好了。吃完了，你快点着家去，家里的猪喂了没？哎哟，不说了，干活去啰。”

女子嗔道：“家里的事你还不放心？真是咸吃萝卜瞎操心。去去去，着急能做成啥事？连斗笠也不戴。”女子没好气地走上前，顺手拿放在地上的斗笠，给他戴上。“冒失鬼，快去吧。”

柳有鸦不想别人看见他的脸，便花了几枚铜钱买了一顶白色帷帽。走了几级台阶，抬脚跨槛，掀起帷帘。里面供奉的是一位他从未见到过的神仙，他的脸只有半边，还没雕好。他旁边还有一座，是他的，不过他的脸明显是被毁了。柳有鸦是根据石像左手捻着一副“解灾除厄”的刻文知道的。

一庙容二仙。这个地方能镇住吗？柳有鸦疑惑，红布条随风飘动。

“当然可以。”一个戴着纱面身穿蓝衣的人从柳有鸦背后走了进来，从香案上拿了三根紫红香，朝柳有鸦说道：“这一位神仙掌祸殇，而这一位神仙掌解灾。都是祈福的业力。”

柳有鸦不小心将自己心里的话说了出来。祸殇，眼神微冷。柳有鸦瞧了帘子底下流光溢彩的蓝衣，挑了挑眉，“仙友好。没想到下凡办事，能看到录门的人。”

柳有鸦旁边的人回道：“同好。”声音低沉不黏，很清爽。“礼门的人？我没去过礼门。一时没认出来，抱歉。”

“没事。呃？仙友，你这是要做什么？”柳有鸦疑惑地看着他举着香跪坐在朝那位他不认识的仙人前的蒲团上。“神仙之间是不能互拜的。你和他均有可能遭到反噬。”

那人：“他是我。”

？柳有鸦脑袋一空，张了张嘴。“你是他？”不对。就算是他自己，他拜自己又是啥意思？柳有鸦挑帘看了他背影一会儿。

背挺直的。

“嗯。”话很简短，似乎是不想多言。但同为仙界的人，也不好这么明显的敷衍，又补充道：“晏垂杨，名琼。”

“哦。”柳有鸦没有兴趣知道他的名字。晏垂杨是前几年刚飞升上来的，掌祸殇，解凡间的冤案。对于有这样的神职的人，柳子颜怎么可能不去了解。晏垂杨这人，柳有鸦对他的感觉很复杂，现阶段就是微微讨厌。尽管他没有做错事，但柳子颜心里那个疙瘩还是在的。若是他早点出现，他家的冤案会解吗？

柳有鸦被他突如其来的报姓微微一愣，莫名其妙也报了自己的姓名，“我叫柳有鸦，字子颜。”

哦不。他在干嘛？大概是出于礼貌。柳有鸦看着那跪坐在蒲团上的人背对着他，点了点头。

“……”

两人气氛霎那凝滞，晏垂杨不多舌，而柳有鸦纯是在计较自己怎么自报姓名。他说，自己也要说吗？

瞥见他石像前的桌前有一大把香。柳有鸦又见晏垂杨那边的较少。柳有鸦走上前，也拿了三根，点香，跪坐。

柳有鸦对着他的石像虔诚地拜了一拜。默念，“祝我解灾。”

晏垂杨瞧了他一眼，“你为何拜？”

柳有鸦：“很简单，我希望我解灾。虽然成仙了，也想沾点福气。我说了，你也说说你，你为什么拜你自己呢？”

“很简单，想拜就拜了。”

柳有鸦嘴角一抽。潜意识告诉他，最好远离他。

不过，现在两人因为说话面对面跪坐，手里拿着香。两个神仙拜自己，怎么说呢，两人忽然觉得这样不是很妥。气氛微有些诡异。于是两人侧过身，朝着各自的石像拜了一下。

最后还是晏垂杨先站起来，纱面遮住他半张脸。只露出一对荧着光泽的黑色瞳孔。

“独上仙，再会。”晏垂杨道。

柳有鸦蹙眉，“我现在不是独上仙了。叫既明。”

晏垂杨：“抱歉。我很久没关心仙界的事了。”

柳有鸦表示理解。比晏垂杨先走出去，“既明君。我有一事想问你。”晏垂杨上前一步，喊住柳有鸦。

柳有鸦回身，帷幕将他牢牢圈在里面。晏垂杨看不见柳有鸦的容貌。

“你有见过眼睛是绿色的人吗？”

柳有鸦点头：“有很多。你应该知道，神仙是可以随意变化自己的容貌的。你是要找人吗？单凭这一点，你是找不到的。”

晏垂杨：“嗯。我是要找人，我已经寻他好久了。他的脸我只短暂地看过一次。那双眼睛是最独特的，我记了好久。耽误你时间了，既明君。”

柳有鸦眨了眨眼睛，“没事。同是仙友，我也可以帮你找他。”

“不劳烦你了。这是我的私事。”

话都说到这里了，柳有鸦也不会好心肠地去揽事做。没再说什么，掀开帷帘，去解决他为数不多的信徒的事。

香烟袅袅，一股热风吹进，挂在红线上的铜铃铛在天花板上叮叮作响，泛黄的符纸填满了墙壁。

“你到底在哪啊？”晏垂杨垂下眼睑，又燃了一根香，“愿他祸殇，无灾无难。”我保佑他，我爱惜他，我要让他安康，寻他报恩是他飞升成仙唯一的念头。

晏垂杨抬头，视线微移，目光落在那被人毁了脸的石像上，晏垂杨艰难地看着他的脸，在原是眼眶的地方多看了几眼。

没待多久，晏垂杨也离开了。一群气势汹汹的人与晏垂杨擦肩而过，五大三粗的男子对着柳有鸦的石像敲来打去，深深的裂纹横在石像上。

“都利索点。有人举报这里有既明君的石像，没想到还真有。都不许偷懒，赶快把这白吃香火的神仙的石像拆了。这年头竟还有信奉他的人，啊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