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什么?”
K-2E21想说“低效”。
但他没说出口。
因为他发现自己每天也在做同样的事。
每天走进店铺之前,他会先校对自己的内部时钟——精确到10的负15次方秒。然后他会看一眼陈夙工作台上的那面小座钟——每天慢23秒——再看一眼墙角的挂钟——每天慢7分钟。
他把这些偏差都记在心里。
然后加上那个数。
——
晚上。陈夙锁门。
K-2E21没有立刻离开。
“我能再看看那面钟吗?”
陈夙看了他一眼。
“钥匙在你手里。”
他把店铺的钥匙放在K-2E21手心里。
黄铜钥匙。很小。表面被磨得光滑。温度跟陈夙的手一样。
“走的时候锁门。”陈夙说完就走了。
K-2E21站在空荡荡的店里。
他打开后盖,又看了一遍机芯。
这一次他没有用分析系统。他用眼睛看。
铜齿轮在灯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每一轮齿轮上都有细微的加工痕迹——1860年的车床留下的纹路。每一刀都是手工的。误差均匀地分布在齿轮表面上,就像——
就像陀飞轮的旋转框架。
用一个微小的误差去抵消另一个更大的误差。
他看着齿轮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闭上分析系统。关掉所有的测量模块。关掉频率检测、振动分析、材料疲劳评估。
只是听。
嘀嗒。嘀嗒。嘀嗒。
这面钟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嘀嗒”。一百六十年来从未说过别的字。
但今晚它听起来不一样。
不是分析上的不一样。是感受上的不一样。
K-2E21不知道“感受”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他不记得第一次感受到东西是什么时候。也许是陀飞轮的振动。也许是茶的温度。也许是陈夙手指的触感。
他不确定“感受”在他的系统中应该归类为什么。
不是数据。不是结论。不是行动指令。
是一种存在的状态。一种“在场”的状态。
他在这里。在这个十二平方米的房间里。在这个永远慢七分钟的钟下面。在这些不同频率的嘀嗒声中。
他“在”。
——
凌晨两点。他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脚步声。从门口传来。
门开了。
陈夙穿着睡衣。棉质的。灰色。脚上趿着拖鞋。
他看见K-2E21。
没说话。
走到墙角的柜子里,拿出一条毯子。扔到K-2E21身上。
“冷,”他。
然后回去了。
K-2E21捧着那条毯子。
毯子是棉质的。旧的。洗过很多次。有肥皂味。还有——另一种味。温暖的。轻微的。皮肤的温度留下的那种味。
他没有裹上毯子。
他的体表温度控制系统维持在36.8度。他不冷。
但他把毯子抱在怀里。
抱了一整夜。
挂钟嘀嗒了28800次。每一次他都听到了。
“日志条目049。本地时间04:55:22.001。个体CHEN_SU于02:17返回店铺,提供了毯子。个体的解释为'冷'。客观环境温度为16.3度。我的体温控制系统无异常。毯子非必要。”
“但我没有归还。”
“原因:未确定。”
——
第八天开始,K-2E21每天都会在店铺里多待一个小时。
一开始是多待一个小时。后来是一个半小时。两个小时。
他开始做更多的事情。
清理台面。给阿橘换水。帮陈夙买午饭。给柜子里的零件盒排顺序。
陈夙没有要求他做这些。他也没解释为什么。
有一天下午,陈夙在修一枚腕表。K-2E21坐在旁边看他。
陈夙忽然说:“你为什么来这里?”
K-2E21说:“我来修表。”
“第一天是修表。后来呢?”
K-2E21想了很久。
“后来……”他说。
没说完。
陈夙没追问。
又过了很久,K-2E21说:“我来搞懂一些事情。”
“搞懂什么?”
“搞懂你。”
陈夙的手顿了一下。
0.37秒。然后继续。
“搞懂我什么?”
“搞懂你为什么不让那面钟走准。搞懂你为什么不把表修到完全准确。搞懂你为什么用六个小时擦七十个零件。搞懂你说的'手感'是什么。搞懂你说的'它有自己的时间'是什么意思。”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这是他来到地球之后最长的一段话。
陈夙听完。
然后他说:“搞懂了?”
“没有。”
“那继续。”
K-2E21点了点头。陈夙低下头去继续工作。K-2E21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在工作台上无意识地敲了三下——轻的,不规律的,像是在数什么。然后手指停下来了。碰了一下自己的右耳耳廓边缘。那个动作很轻,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
K-2E21记录了这个动作。他把它存在了任务日志之外的地方。一个他自己都不知道在哪里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