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天。
天阴了。
K-2E21在到达店铺之前就注意到了气压变化。992百帕。下降趋势。相对湿度87%。风向东南。风速3.2米/秒。
降水概率:94%。
他带了两把伞。
到店铺的时候还没下雨。陈夙已经开门了。阿橘蹲在门口,抬头看天。猫的鼻子比人类灵敏四十倍,它们能闻到雨的味道。
“要下雨了。”陈夙说。
“嗯。”
“你带伞了?”
“带了两把。”
陈夙看了看那两把伞。然后看了看K-2E21。
“我不要。”
“为什么?”
“淋淋雨挺好的。”
K-2E21把这句话纳入了待处理队列。这个队列现在越来越长了。每天都有新的条目加进去。“走着就行。”“太涩了。”“它有自己的时间。”“淋淋雨挺好的。”
都是陈夙说的话。都是K-2E21无法处理的。
上午的工作是修一枚老怀表。国产统机。1950年代。上海牌。
这枚表的主人是一个老先生。八十岁。来的时候气喘吁吁的。他说这枚表是他父亲留给他的。他父亲参加过抗美援朝。表是战利品。
陈夙说:“两周后来拿。”
老先生说:“能不能快点?我怕来不及。”
陈夙看了看他。
“好。下周来。”
老先生走了以后,K-2E21问:“他怕什么来不及?”
陈夙没回答。
他拆开机芯。游丝缠在一起了。
“教我修游丝。”K-2E21说。
陈夙走过来。站在他身后。
他的呼吸在K-2E21的颈侧。温的。均匀的。频率约每分钟16次。
“镊子。”陈夙说。从他右手里拿走镊子。用左手递回来。
K-2E21接过来。
“看这里。”陈夙的手指伸过来,指向游丝的内端。“从里面往外挑。不要急。”
他的手指碰到了K-2E21的手指。
0.4秒。
体温传递。34.2度到36.8度。
K-2E21的手指轻微地颤了一下。
“怎么了?”陈夙问。
“没什么。”
他继续挑游丝。
但他的系统记录了这一次震颤。不是机械故障。不是肌肉控制失误。是——
“日志备注:手指非自主震颤。幅度0.08毫米。持续时间0.12秒。触发条件:个体CHEN_SU手指接触。类别:未知。”
他把游丝挑开了。
一根一根地分。像分开纠缠在一起的头发。
陈夙说:“游丝是最诚实的零件。”
“什么意思?”
“你调得好不好,它一秒都不会骗你。其他零件可以将就。游丝不行。”
K-2E21看着手里那根游丝。
0.05毫米。比一根头发还细。
“它有多诚实?”他问。
“一秒不差。”陈夙说。“你调对了,它就走得准。你调错了,它就走得不准。没有中间地带。”
“这跟陀飞轮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陀飞轮是用误差来抵消误差。游丝是不允许误差。”
陈夙点了点头。
“所以修表的人最怕游丝。也最喜欢游丝。”
“为什么喜欢?”
“因为它说真话。”
——
下午三点。雨来了。
先是风变大了。门板被吹得来回摆动。陈夙起身去关门。
然后雨点打在屋瓦上。
一开始是几滴。嗒。嗒嗒。然后密集了。连成一片。屋顶的瓦片发出持续的沙沙声。
光线暗了。
陈夙开了台灯。绿色灯罩。暖黄色光。
K-2E21坐在小板凳上。
雨从门缝底下渗进来。一条细细的水线,沿着地板往里爬。
阿橘跳到工作台上。缩成一团。
陈夙继续修表。他的手指在灯光下移动。影子在台面上移动。
他们没有说话。
雨声填满了整个房间。
K-2E21听着雨声。
这不是嘀嗒声。不是机械的、规律的、可以预测的声音。雨声是随机的。每一片雨落在瓦面上的位置、角度、力度都不同。没有任何两个声音是一样的。
但整体上——它们是和谐的。
不是音乐意义上的和谐。是一种——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词。
他发现自己不再试图找词了。
他只是听。
过了很久,陈夙忽然说:“你喜欢雨吗?”
K-2E21说:“我不知道。”
“什么意思?”
“我不确定我是否具有'喜欢'的能力。”
陈夙停下手。抬头看他。
“那你现在在干嘛?”
“听雨。”
“为什么?”
“因为——”K-2E21想了想。“因为好听。”
陈夙看着他。目光停留了很长时间。
“那就是喜欢,”他。
——
雨下到天黑也没有停。
陈夙抬起头。看了看门外的雨幕。
“回不去了,”他。
K-2E21问:“什么?”
“你住的地方。不远吧?”
“1.7公里。”
“1.7公里。”陈夙重复了一遍。“走回去会淋透。”
“我不怕淋。”
陈夙看了他一眼。
“我没问你怕不怕。”
他站起来。走到后门。推开门。后面是一个小院子。院子的另一头是一间小屋。
“今晚睡这里,”他。“有间空房。”
K-2E21跟着他穿过院子。
雨打在他们身上。K-2E21的体表温度控制系统自动调整到排水模式。纳米级疏水层启动。水珠在衣服表面滚落。
但他没有走快。
他走在陈夙后面。看着陈夙的背影被雨淋湿。棉布衬衫贴在背上。肩胛骨的形状清晰可见。脊椎线沿着背部中线向下延伸,消失在裤腰里。
陈夙没有打伞。也不急。
他好像从来都不急。
——
小屋有两个房间。陈夙打开其中一间的门。里面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被子在柜子里。”陈夙说。他指了指墙角的一个旧衣柜。
“嗯。”
陈夙站在门口。衣服在滴水。头发贴在额头上。
他打了一个喷嚏。
“去换衣服。”K-2E21说。
陈夙偏了偏头。左耳朝向K-2E21。
“你说什么?”
“我说——”K-2E21发现自己的声音比平时高了0.3个八度。他立刻调整回来。“去换衣服。你会感冒。”
陈夙看着他。
然后笑了。
他的嘴角只是微微动了一下。与其说是笑,不如说是一种肌肉的放松。但K-2E21的面部表情分析系统将它标注为“微笑”。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陈夙笑。
“知道了。”陈夙说完,转身走了。
K-2E21在那间空房里坐下来。
他打开柜子。拿出被子。被套是蓝色的。有点旧。洗得发白。有太阳晒过的味道。
他把被子铺在床上。
然后坐在床沿。
他听着隔壁的动静。水声。翻动衣物的声音。然后是床板的吱呀声。
陈夙睡了。
——
他听着隔壁的动静。
呼吸声。从每分钟18次逐渐下降到14次。翻身。两次。被子的沙沙声。
体温在下降。他可以通过空气中的热辐射间接推断。从36.2度到35.8度。
他记录了这些数据。
他知道这没有意义。
他继续记录。
“本地时间01:17。个体CHEN_SU进入深度睡眠。”
“本地时间01:43。咳嗽一次。受凉评估:轻微。无干预必要。”
他等了十五分钟。
“本地时间01:58。体温下降至35.5度。”
他站起来。又坐下了。又站起来。
又坐下了。
又站起来。
“本地时间02:08。被子滑落至腰部。”
“本地时间02:22。个体CHEN_SU缩成一团。蜷缩姿势。”
K-2E21站起来。
他的动作很轻。门轴没有发出声音。
他走进陈夙的房间。
窗外有微弱的光。街灯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铺了一层灰蓝色的光。
陈夙在床上。蜷着。被子掉到了腰际。棉布睡衣的领口敞开着。锁骨露出来。肩头的皮肤在街灯的光线下泛着一种浅灰的光泽。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从嘴唇和鼻子里交替出入。鼻音比刚才重了。
K-2E21站在床边。
他的系统发出了一个提示。
“警告:当前行为不在任务流程中。无指令行为。请确认行动必要性。”
他没有确认。
他脱下了自己的外套。
深灰色外套。布料是纳米纤维。内衬温度可调。当前温度设定:36.8度。
他把外套轻轻披在陈夙的肩上。
动作很慢。
手指的移动速度:每秒1厘米。一个正常人类动作速度的十分之一。
他的手指在碰到陈夙的肩膀时停了0.3秒。
体温传递。从外套到皮肤。从36.8度到35.5度。
陈夙没有醒。
他的呼吸频率保持在13次/分。没有变化。
但他的手在睡梦中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