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
K-2E21已经完成了以下学徒任务:清扫、擦拭、零件分类、材料辨认、简单拆卸、简单组装。他还学会了如何用镊子夹起一颗直径0.8毫米的红宝石轴承——不碎裂,不滑落,精准放入钻孔中。
陈夙今天给了他一个新任务。
“把那面钟擦一下。”
他指了指墙角。
那里挂着一面挂钟。
K-2E21已经注意它很久了。从第一天起。他的听觉系统在第一次踏入店铺时就捕捉到了它的声音——最大声源,位于房间后部,距离门板约4.5米。
这是一面老式挂钟。木质外壳。圆形表盘。罗马数字时标。黄铜钟摆。单发条驱动。链式悬挂。高度约90厘米。宽度约45厘米。
他走近了看。
外壳上的铭牌。刻字模糊,但K-2E21的视觉系统恢复了完整信息:
“Ansonia Clock Company. New York. 1860.”
美国安索尼时钟公司。1860年产。
他调取了历史数据库。安索尼时钟公司成立于1851年,总部位于纽约布鲁克林。19世纪后半叶美国最大的钟表制造商之一。1929年大萧条后倒闭。
这面钟已经在这里挂了一百六十年。
外壳是黑色胡桃木。深色。表面有一层光泽。不是清漆——K-2E21的光谱分析显示那是人体油脂长期接触形成的天然包浆。一百六十年间,无数双手摸过这面钟。上弦的手。擦灰的手。调指针的手。
每一双手都留下了一层薄薄的油脂。
累积在一起,就是包浆。
K-2E21伸手擦外壳的时候,灰尘扬起来。在下午的阳光中,灰尘是一粒一粒的。看得见。
他擦了外壳。擦了钟摆。擦了表面的玻璃罩。
擦完之后,他看了一会儿指针。
时针指向4点。
分针指向2。
他的内部时钟显示当前时间:16:09:17.332。
这面钟慢了。
他算了算。慢大约——
“它慢了。”K-2E21说。
陈夙靠在工作台边上。手里端着茶杯。阳光从侧面照过来。他的一半脸是亮的,一半是暗的。
“嗯。”
“慢了多少?”
陈夙偏了偏头。右耳朝向挂钟的方向。听了一下。
“你猜。”
K-2E21的处理器用了0.7秒完成了一次完整的时间校对。挂钟显示16:02。他的内部时钟显示16:09:17.332。差值:约七分钟零十七秒。取整——
“七分钟。”
陈夙的嘴角动了一下。
“猜对了。”
K-2E21停了一下。
“永远?”
“嗯。”
K-2E21走近挂钟。打开后盖。机芯露出来。
这是1860年的技术。铜制齿轮。钢制发条。锚式擒纵器。没有防震。没有温度补偿。纯粹的重力驱动和机械计时。
以当时的标准来说,这是一面好钟。
以现在的标准来说,它慢七分钟是一种不可接受的故障。
K-2E21开始了分析。
首先,擒纵器的频率。摆动周期。齿隙间隙。齿轮磨损度。游丝弹性系数。温度漂移补偿——1860年的钟没有这个。
他的系统在0.7秒内完成了完整的机械分析。
结论:从工程学角度,这面钟的机芯处于良好状态。齿轮磨损在可接受范围内。发条弹性充足。擒纵器工作正常。
没有明显原因导致它慢七分钟。
他调整了参数。重新计算。考虑了每一个可能的变量:温度、湿度、重力偏差、磁化效应、润滑剂降解——
没有。
所有参数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这面钟不应该慢七分钟。
但它慢了。
“从技术角度分析,”K-2E21说,“这面钟的机芯不存在导致七分钟偏差的物理原因。齿轮组啮合精度在标准范围内。擒纵器频率偏差小于0.02%。摆轮的温度系数虽然缺乏补偿,但在当前室温下只会造成最多5秒/天的偏差。七分钟需要——”
他算了算。
“——每天积累超过42秒的偏差。这在现有机芯状态下是不可能的。”
“嗯。”
“我需要拆开机芯做更深入的检查。可能需要三天。”
陈夙走过来。站在K-2E21旁边。
他看着挂钟的表面。
秒针一跳一跳地走。每一秒都比标准秒长一点点。累积起来,就是七分钟。
“不急,”他。
K-2E21停下来。“不急?”
“你有一辈子的时间研究它。”
这句话在K-2E21的处理器中引起了一次微小的波动。“一辈子”是一个时间概念。在帝国的语境中,“一辈子”是无意义的——执行官没有寿命限制。他可以用一千年来研究一面钟。
但陈夙说“一辈子”的方式让他意识到一件事:在这个星球上,“一辈子”是有限的。
人类的一辈子大约是七十年。
陈夙已经用掉了35年。
还剩35年。
12775天。
K-2E21把这个数字存在了一个特殊的位置。
“为什么不修?”他问。
陈夙说:“它有自己的时间。”
K-2E21把这句话处理了一遍。
“它有自己的时间。”语义分析:它=挂钟。有=拥有/具备。自己的=独立的/独特的。时间=计时系统/存在方式。
这不是一个技术性回答。
这是一个哲学性回答。
“时间是客观的。”K-2E21说。“地球自转一周为一日。一日分为86400秒。这是公约。不是观点。所有钟表都应该与这个公约同步。偏差是错误。错误应该修正。”
陈夙没说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怀表。打开表盖。看了看。
“我的表也慢,”他。“慢一分钟。”
“你可以修。”
“我不修。”
“为什么?”
陈夙合上表盖。把表放回口袋。
“我每天拿出来看一眼,”他。“看它慢多少。然后在心里加上那个数。”
“这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