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他在陀飞轮上花了更多的时间来“听”。
就像他在陈夙的手指上花了更多的时间来“看”。
陈夙吃完了。站起来,把两个空盒扔进角落的垃圾桶。
“你吃东西的样子,”他。
“嗯?”
“跟别人不一样。”
K-2E21问:“哪里不一样?”
陈夙想了想。
“你每口都一样大。”
K-2E21没有回应。
他的系统确实按照最优咀嚼效率控制了每一口的体积——2.37立方厘米。这是计算过的。他不知道这看起来会“不一样”。
“这样不好吗?”他问。
陈夙说:“没有不好。就是不一样。”
——
下午。K-2E21被要求做一件事:认木头。
陈夙从架子上拿下三块小木块。每块大约火柴盒大小。
“闻,”他。
K-2E21把第一块举到鼻子前。
他的嗅觉传感器启动。分子检测。匹配数据库。
“花梨木。产自东南亚。木质密度0.76至0.86g/cm?。含有降香黄檀醇——”
“不用说这些。”陈夙打断他。“闻就行了。”
K-2E21闭上了嘴。
他重新闻了一遍。不调用数据库。只是闻。
花梨木。有一种甜味。像是——某种花。但他不知道什么花。他的数据库里没有花的嗅觉数据。因为帝国的母星上没有花。
他闻第二块。
更浓烈。辛辣的。凉的。
“樟木,”他。这次没有加数据。
“对。”
第三块。
淡的。几乎是无味的。但仔细闻的话——有一点点甜。比花梨木淡。比樟木暖。
“不知道,”他。
“檀香。”陈夙说。
“檀香。”K-2E21重复了一遍。
“寺庙里烧的那种。”陈夙补充道。
K-2E21没有去过寺庙。他没有去寺庙的理由。帝国的评估不需要进入宗教场所——宗教是人类用来填补认知空白的心理机制,效率极低。
但他记住了檀香的味道。
不是用数据库。用另一种方式。
——
下午五点。阿桃又来了。
这次她手里拿着一块电子表。屏幕碎了。
“陈叔叔,我爸爸的表坏了。”
陈夙看了看。“电子表修不了。”
“为什么?”
“我是修机械表的。”
“有什么不一样?”
陈夙想了想。“机械表的心脏会跳。电子表不会。”
阿桃歪着头。“那你的表也会跳吗?”
陈夙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打开。放到阿桃耳朵边。
“听。”
阿桃听了。眼睛亮了。
“嘀嗒嘀嗒!”
“嗯。”
“它在说话吗?”
“差不多。”
“它说什么?”
陈夙把表收回来。放进口袋。
“它说'阿桃该回家了'。”
阿桃咯咯笑着跑了。
K-2E21看着她跑远的背影。
他想:那面挂钟在说什么?
一百六十年的嘀嗒声。每天86400次跳动。一年31536000次。一百六十年——
5045760000次。
五十亿次嘀嗒。
它在说什么?
——
晚上七点。陈夙锁门。
K-2E21站在街边。陈夙锁好门,把钥匙放进口袋。
他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
回头。
“明天带个本子,”他。
“什么本子?”
“记笔记的本子。修表要记笔记。”
K-2E21说:“我可以用记忆系统——”
“用纸。”陈夙说。“用手写。”
他说完就走了。
K-2E21站在原地。
纸。手写。
他的精度可以达到每秒记录十万个字符。他可以在一个普朗克时间内存储整个图书馆的信息。
而陈夙要他用纸。
手写。
——
他在超市买了一个笔记本。封面是蓝色的。48页。8元人民币。
他买了一支笔。黑色的。0.5毫米。2元人民币。
回到公寓后,他坐在桌前。打开笔记本。拿起笔。
他尝试写第一个字。
笔尖碰到纸面。墨水洇开。他的力道控制精确到0.01牛顿,但纸张的吸墨性与他的预期不同。墨迹比预期宽了0.3毫米。
他写:
“第一天。”
两个字。歪的。
他的书写系统与他的思维速度严重不匹配。思维速度:每秒处理约10的14次方次运算。书写速度:每秒约两个汉字。
一万个字,需要5000秒。
八十三分钟。
他可以用0.003秒传输出同样多的信息。
但陈夙要他用纸。
他开始抄写今天学到的东西。
“花梨木。甜。”
“樟木。凉。”
“檀香。淡。”
“夹板。平。”
“齿轮。齿。”
“螺丝。十字。”
“游丝。像是——”
最后一条没写完。
他不知道“像是”后面该写什么。
每写一行,笔画都比上一行稍微好一点。
写到第二十三行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笔迹开始稳定了。横画变直了。竖画变正了。点画不再像水滴,开始像点。
写到第四十五行,他写完了第一页。
他看着那页纸。
字不好看。但看得出是字。
他翻到第二页。
写:
“陈夙。”
两个字。
他写完之后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长时间。
笔画的顺序不对。“陈”字的耳刀旁写得太大。“夙”字的几部不够斜。但两个字放在那里,认得出来。
然后合上笔记本。
“日志条目039。本地时间23:17:02.451。今日首次进行手写记录。用时:87分钟。信息密度:约0.002%(与电子记录相比)。效率损失:4999800%。”
“但在笔记本第二页,我写了一个名字。”
“这不是任务数据。我没有删除。”
“我也不想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