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了很长时间。
店铺里很安静。阳光在工作台上拉出一条金色的线。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蹲在台灯旁边,尾巴卷在脚上。
陈夙在等。
K-2E21最终抬起头。
他说:“振动频率28800BPH。框架旋转周期60秒。游丝材质为Nivarox合金。擒纵叉角度——”
“行了。”陈夙打断他。
他把陀飞轮拿回去。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
“你还是没听到,”他。
K-2E21问:“听到什么?”
陈夙没有回答。
他坐回工作台后面。拿起那枚女表。继续修。
K-2E21坐在小板凳上。
他没有继续说话。
但他把那个问题存了下来。“听到什么?”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在帝国的评估体系中,没有答案的问题是最危险的——它们代表了未知的变量,可能改变整个评估结论。
他把这个问题放在待处理队列的最前面。
——
那天晚上,他回到自己的临时住处——一间在1.7公里外租的公寓。空荡荡的。四面白墙。一张床。他不需要床。但他需要一个地方来写日志。
“日志条目023。本地时间22:17:44.891。今日与个体CHEN_SU进行了关于效率理论的交流。个体反应:无。个体未对效率论证做出任何形式的回应——未反驳,未同意,未提问。个体提供了一枚陀飞轮供我'听'。我给出了精确的技术参数。个体评价:'你还是没听到。'”
他停在这里。
“个体所指的'听到'内容,我无法确定。陀飞轮的技术特征已被完整记录。不存在遗漏数据。个体要求的'听到'可能涉及:1.审美体验,2.情感反应,3.某种非量化的感知能力。以上三项均不在我的评估框架内。”
他删除了最后两行。
重新写:
“今日评估报告:未完成。”
然后他加了一句:
“这是第一个我无法完成的评估报告。”
——
第三天。他没有带表。
他走进店铺。陈夙正在给一架座钟上弦。座钟立在墙角,桃花心木外壳,黄铜钟摆。K-2E21判断它是1920年代中期的产品。桃花心木外壳的氧化层厚度和黄铜配件的工艺特征指向1923至1927年之间。
陈夙没有看他。
“表呢?”
“没带。”
“那来干嘛?”
K-2E21说:“我想学。”
陈夙的手停在钟摆上。他转过身。看着K-2E21。
这大概是两天来他第一次完整地、认真地、不带任何敷衍地看K-2E21。
“学什么?”
“修表。”
“为什么?”
K-2E21想说“为了理解你的效率理论”。想说“为了完成评估报告”。想说“因为你是这个文明中我接触的第一个样本”。
他说:“不知道。”
这是一个真实的回答。
陈夙看了他很长时间。
然后他说:“你会擦零件吗?”
K-2E21说:“我可以学。”
陈夙从工作台下面拿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拆散的机芯零件。齿轮、夹板、螺丝、摆轮、游丝。七十二个零件。
“擦干净,”他。把一块绒布递过来。
K-2E21接过绒布。
他立刻开始了优化计算。最优擦拭顺序:按零件大小降序排列,先擦面积最大的夹板,再擦齿轮,最后擦最小的螺丝和宝石轴承。预计总耗时:8分42秒。
他按照最优序列开始。
第一个零件。夹板。他用绒布沿着最大面积的方向——
“用手指擦。”陈夙说。
K-2E21停了下来。
“绒布在手指上。用手。”
K-2E21重新调整。把绒布缠在食指和拇指上。开始擦。
但他的动作太快了。他的手指在零件表面上滑过,每秒移动约12厘米。
“慢点。”
他减速。每秒6厘米。
“再慢。”
每秒3厘米。
他感觉到了。零件表面的纹理。金属的微粒感。绒布纤维在齿轮的齿槽里轻轻勾住再松开。每一次摩擦都带走一层薄薄的氧化层。露出下面更亮的金属面。
“对。就这样。”陈夙说。
K-2E21擦完第一个零件用了四分钟。本来可以用八秒。
他没有不耐烦。
他擦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每擦一个零件,他都能感觉到更多的东西。齿轮的齿面跟夹板的平面是完全不同的触感。齿面有弧度,有角度,每一个齿槽都是一个微小的山谷。夹板是平的,但“平”也是一种触感——均匀的、稳定的、没有变化的。
螺丝的头部有十字槽。十字槽的深度约0.3毫米。他的指尖能感觉到那0.3毫米的深度。绒布在十字槽里划过的时候,阻力会突然增大,然后突然消失。
游丝是最难的。它太细了。0.05毫米的宽度。他的手指对它来说太大了。他必须用指尖最前端的一点点面积来接触它。
“游丝要轻轻碰。”陈夙说。“它是整个机芯最脆弱的零件。也是最重要的。”
“为什么最重要?”
“因为它决定了走时的精度。游丝的弹性系数、长度、厚度——哪怕偏差一点点,表就走不准了。”
“那为什么不换用更精确的材料?纳米碳管或者——”
“不是材料的问题。”陈夙说。“是人的问题。”
“什么意思?”
陈夙放下手里的放大镜。
“材料可以换。材料一直在换。从钢到合金到硅。但决定游丝好坏的不是材料。是做游丝的人。他知道应该用多大的力。知道什么时候该停。知道——”
他想了想。
“知道手感。”
“手感。”K-2E21重复了一遍。
“对。手感。你摸摸这个游丝。”
K-2E21用指尖碰了碰那根游丝。
“感觉到什么?”
“0.05毫米宽。镍合金材质。弹性系数约——”
“不用说数据。感觉到什么?”
K-2E21闭上了嘴。
他又碰了碰。
“……光滑。”
“对。”
“还有——”
“还有什么?”
“软。但是有弹性。像是——”
他找不到词。
陈夙点了点头。“对。就是这个'像是'。就是手感。”
七十个零件。他擦了六个小时。
中间陈夙去烧了水。泡了两杯茶。这次放在工作台上,K-2E21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茶的温度是76度。
他记录了。
——
那天晚上回到公寓,他打开了日志。
“日志条目031。本地时间21:48:02.105。今日作为个体CHEN_SU的临时学徒,执行了机芯零件清洁任务。用时:6小时7分钟。零件数量:72枚。标准预计用时:8分42秒。效率损失:4145%。”
他停了一下。
“但是——”
他没有写完“但是”后面的内容。
他继续写:
“今日记录了以下非任务数据:
——个体CHEN_SU泡茶的水温为92度,倒入杯中后76度,到达我面前时为71度。他从不检查温度。
——下午4点11分,阳光从西窗进入,角度约23度,在工作台上形成一条宽度约8厘米的光带。个体CHEN_SU的手在这条光带中工作时,手背上的血管清晰可见。
——个体CHEN_SU在擦零件时会把嘴唇微微抿起。不是专注。是一种更轻微的东西。可能是无意识的动作。
——他给那只橘猫起名叫'阿橘'。但猫从不回应。
——游丝的触感。'像是——'”
K-2E21看着自己写下的内容。
这些全部是非任务数据。与文明评估无关。与效率分析无关。与清除决策无关。
他应该删除它们。
他没有删除。
他在日志末尾添加了一条:
“备注:检测到日志内容偏离任务范畴。偏离原因:未确定。待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