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K-2E21在日出前三十七分钟到达店铺门口。
他没有进去。他站在街对面。测量了整条街道的数据:长度247米,宽度4.3至5.1米不等,两侧建筑平均高度7.2米,共41个商业单元,其中19个尚未营业。
陈夙的店铺在街道中段偏西。门牌号:33号。
他等了四十三分钟。
在这四十三分钟里,他完成了以下工作:统计了经过街道的人口流量(平均每分钟2.3人),记录了两侧建筑的年久失修程度(23%存在明显裂缝),分析了早餐摊的烟雾扩散模式(主要沿街道轴向东北方向),并创建了一个完整的三维街道模型。
他还做了一件不在计划中的事。
他看着太阳升起来。
不是作为天文学数据——日出时间、方位角、大气折射系数——而是作为一种东西出现在天空上的过程。一开始是一条线。然后是一片颜色。然后是一个弧形的边缘。然后是整个圆面。
他知道所有的物理学原理。太阳不是在“升起”。是地球在旋转。视觉效果是参照系的选择造成的假象。
但他看着那个假象看了四十三分钟。
陈夙从街角的那扇小门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串钥匙。步幅跟昨天一样。左脚比右脚大2厘米。
他开了门。猫从里面跑出来。
K-2E21穿过街道。
“你又来了。”陈夙说。
他没有看K-2E21。他正在推开门板,用一个木楔子卡住。
“我有表要修。”K-2E21说。
“什么表?”
K-2E21从口袋里拿出一枚表。
这是一枚他在三个小时前从1.2公里外的一个旧货摊上获取的怀表。银壳。中国制式。表面有轻微划痕。机芯是手动上链的中国产统机。约1970年代产品。
他需要一个入场的理由。表是理由。
陈夙接过来。打开表盖。看了看。
“能走,”他。
“走得不准。”
“差多少?”
“一天差四秒。”
陈夙抬起头。第一次正视K-2E21的眼睛。
“你怎么知道?”
K-2E21说:“我数过了。”
这个回答显然出乎陈夙的预期。他看了K-2E21两秒。然后低下头。
“四秒。”他重复了一遍。
“嗯。”
“你能感觉到四秒?”
“嗯。”
陈夙不说话了。他把怀表放在工作台上。然后拿起放大镜,对着光看表盘上的字。
“上海。”他念出表盘上的品牌名。“老东西了。”
“1973年左右的产品。”
“你知道年份?”
“从机芯的加工痕迹推断。1970年代中期的统机芯,磨削工艺和后期不同。”
陈夙放下放大镜。看了K-2E21一眼。
“你懂表。”
“我学过。”
“在哪学的?”
“书上。”
陈夙没追问。他把怀表放到一边。
“下午来拿。”
K-2E21没有走。
他坐到了那张小板凳上。
陈夙没有驱赶他。
这构成了一个默认的许可。
K-2E21开始了他真正的任务。
——
“任务更新。个体CHEN_SU被选为初始评估样本。理由:该个体是本地社区中与我建立接触的第一个稳定对象。样本偏差风险:已知。补充采样将同步进行。”
他打开评估框架。
帝国的文明评估系统有一百二十个维度。技术发展曲线、能源利用效率、社会组织结构、信息传播速率、暴力冲突频率、资源分配公平性……
但核心只有一个词。
效率。
帝国认为宇宙中的所有文明最终都会收敛到同一个问题上:你能不能用最少的能量做最多的事?
如果答案是“不能”,那这个文明就是低效的。低效的文明占用了资源。资源是有限的。宇宙的熵增不会等待任何一个犹豫的物种。
清除不是惩罚。清除是优化。
他决定先从最简单的切入点开始。向个体CHEN_SU展示效率的逻辑。
——
下午四点。阳光照在工作台上。
陈夙在修一枚女表。表盘上有碎钻。K-2E21的光学系统标注了碎钻的排列方式:12颗,环绕时标位,每颗约0.8克拉。品牌为Cartier Tank Fran?aise。市场价值约人民币8万元。
K-2E21开口了。
“你每天修多少枚表?”
陈夙没有抬头。“不一定。”
“平均值。”
“两三枚。”
“每枚需要多少时间?”
“看情况。”
“如果取中位数。”
陈夙停下手。抬头。
“你到底想说什么?”
K-2E21说:“我想告诉你一个事实。”
“说。”
“以你目前的效率,一天修两到三枚表。每枚表平均耗时两小时。你的日收入取决于这个城市的钟表维修需求,而这个需求正在下降。”
“嗯。”
“电子表。石英表。智能手机。人类正在用精度更高、成本更低的方式获取时间。机械表正在变成一种装饰品。你的行业正在消亡。”
陈夙把那枚女表放下了。
他看着K-2E21。
“所以呢?”
“所以你的工作是低效的。你用两个小时解决一个芯片可以用两秒解决的问题。你花费一天的收入购买零件,而这些零件的制造成本不到你支付价格的十分之一。你在一个正在萎缩的市场中维持一个过时的生产方式。这是一个经典的技术替代路径——新的技术以更低的成本和更高的精度取代旧的技术。你的工作方式正在被历史淘汰。”
陈夙没说话。
K-2E21继续。
“这不仅仅是一个人的效率问题。这是整个文明的效率问题。你们的文明在能源利用率上落后于最优解四个数量级。你们的运输系统浪费了87%的输入能量。你们的农业系统需要消耗十倍于产出的热量。你们的信息传递方式依赖物理基础设施,而不是量子纠缠。你们的医疗系统花费大量资源延长衰老个体的寿命,而不是提升新生个体的质量。你们的社会组织方式基于地理边界和语言差异,而不是能力和需求。”
他说完了。
陈夙还是没说话。
店铺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只有那面老挂钟的嘀嗒声和阳光在工作台上移动的细微声响。
然后陈夙说:“你说什么?”
又是这四个字。
但这次不一样。K-2E21识别出了语调的差异。昨天的“你说什么?”是单纯的听力确认。今天的“你说什么?”带着一种不同的东西。
不是困惑。
是一种——
K-2E21的语调分析模块返回了一个不确定的结果。最接近的分类是“反问”。但反问通常伴随着不满或质疑的情绪信号。陈夙的声纹中没有这些信号。
他的语调是平的。像水面。
“我说你的文明存在效率问题。”K-2E21重复了一遍。
“我问的不是这个。”陈夙说。
K-2E21停下来。
“你问的是什么?”
陈夙站起来。他走到墙边的架子前。从最上层取下一个丝绒盒子。盒子是深红色的,布面已经有些褪色,边角磨损。
他走回来。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枚陀飞轮。
K-2E21的视觉系统自动放大。那是真正的陀飞轮。不是一个概念。不是一个名词。是一枚实际的、精密的、旋转中的陀飞轮装置。
框架在旋转。一分钟一圈。摆轮、游丝、擒纵叉全部安装在这个旋转的笼架上。
他知道陀飞轮的原理。发明者:亚伯拉罕-路易·宝玑,1801年。目的:抵消地心引力对怀表机芯造成的位差。方法:让整个擒纵调速机构围绕一个轴心旋转,使重力误差在各个方向上均匀分布。
用一个微小的误差去抵消另一个更大的误差。
这不合理。
从工程学的角度来说,直接消除误差源比引入一个补偿系统更高效。陀飞轮是人类在技术限制下的妥协。不是一个优雅的解决方案。
但陈夙把那枚陀飞轮放在了K-2E21的手心里。
它的重量比K-2E21的预测轻了0.3克。框架旋转时的振动频率经过他的手掌传递到神经系统。均匀的、规律的、轻微的。
“你听听,”他。
K-2E21低下头。
陀飞轮在他手心里旋转。他能感受到振动。微弱的。均匀的。每秒跳动八次。
28800次/小时。标准振频。
从工程学的角度,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但他听了。